六皇子杨珏少了一个玩伴,自然是觉得可惜极了。
他甚至惦记着要替永定侯杀了祁家人来给陈敬廷祭坟。
若不是建阳帝已经发话下了令,只怕杨珏早就提刀杀上了门。
薛怀刃慢慢敛去面上笑意,语气淡淡地道:“再可惜又怎样,人既然死了,还能可惜一辈子么。世上好吃好喝好玩的事如此之众,他还能可惜陈敬廷几日?”
陈敬廷对六皇子杨珏而言。
不过一个蠢人。
一个玩伴。
一条狗而已——
他对陈敬廷的死觉得可惜,也只是因为杀人的那个不是他,不高兴罢了。
薛怀刃向前迈了一步,走到树旁,双手抱胸靠了上去,而后闭上了眼睛:“方才来时听你在同靖宁伯说‘十二楼’的事?”
太微还在琢磨他方才说的话。
听他的意思,杨珏应当不会因为陈敬廷的事来寻靖宁伯府的麻烦了。
总算叫人放心了些。
那个家伙,可是真正的疯子。
太微掏出帕子擦了擦手。
“这座塔,一时半会怕是建不成吧?”
薛怀刃闻言睁开了眼睛:“哦?”
太微望向远处一碧如洗的天空,正色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可九天究竟有多高?白玉京又在哪里?谁见过?这座塔要建多高,才足够高?”
薛怀刃眉梢上扬,轻笑道:“是以你方才才同靖宁伯说,你不信世上有仙人?”
太微皱了皱眉:“怎么,难道你也信?”
薛怀刃眼中闪过了一丝异色:“我虽不相信,但总盼着是真的。”
太微愣了下。
他轻声道:“我丢了一件东西,想要找回来。”
太微转眼捧了满手,有些莫名其妙地仰脸看了看天。
这日头,红彤彤的如火一般,晒得人头发根都要烧起来,哪有凉快可寻。都说秋老虎秋老虎的,可真是热得要命。
她转念一想就要回马车上去等着,可不等她开口,祁远章便已扭头走远了。
他一身湖色衣衫明净又清爽,远不及往日花红柳绿、五彩斑斓,此刻陪在焦玄边上,有说有笑,不知道的还以为焦玄是他爹。
太微攥着两颗胡桃,只觉手心里硬邦邦的硌得慌,想丢又不好丢,只能带着走。这时,她一转头忽然看见了一棵树。
枝叶繁茂,翠绿欲滴,瞧着就凉快。
她略一思忖后,拔脚走了过去。
树下正巧有块大石头,黑乎乎的,像是叫火狠狠燎过。
太微上手用力摸了一把,抬起手来再看,手心里干干净净,白皙如故,倒是比想得要干净。她随即坐了下去。
头顶树荫,不偏不倚密密实实地挡住了烈日。
周身热气蓦地一消,从头到脚都凉快起来。
太微不由长舒口气。
十二楼外来来往往的工匠,都离她远远的,耳边就也好像跟着安静了。
身下石头平平整整,只边上有个凹坑。
太微便顺势将手里的胡桃给填了进去。
深色的胡桃壳叫黑漆漆的石头一衬,竟也白了些。
她随手一掸,靠在树干上,打开折扇盖住了脸。扇后的白皙少女面孔上,神情却格外凝重。她百无聊赖地坐在这,看起来无所事事闲适极了。
然而没有人知道,这闲适背后,却是心事重重。
焦玄的这座宝塔,直到她死的那一天都并未建成。她爹如今被建阳帝罚来监工造塔,看起来是个容易差事,可事实上,这活计并无半点轻松容易。
若是他爹侥幸逃过一劫,没有死在复国军手里,那他这辈子恐怕也再干不成别的事,只能日复一日守着焦玄的塔了。
耳边嘈杂渐渐远去,太微猛地一下扯掉脸上的扇子站起身来。
她虽然功夫差了过去一大截,但该有的敏锐机警还是在。
扇子“啪嗒”一声重重落在了地上。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像是给绘着山水的扇面镀上了一层金粉。
太微蹙眉盯着眼前的人,深吸了两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