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你敢抓我!”俞峤心中一慌,色厉内荏道。他万没想到大公主身边竟有如此厉害的内侍。
“此子对公主不敬,掌嘴十下以示惩戒。”高欢轻描淡写地道。
话音一落,便另有内侍上前,沉默利落地给了俞峤十个耳光。
都说打人不打脸,即使在宫中,掌嘴也是种十分羞辱犯错者的惩罚。
俞峤既震惊又疼痛,他目带恐惧地望着高欢,捂着脸,竟一时说不出话来。敢如此嚣张地对待身为镇国公世子的他,这个宫人不会是传说中只听命于皇上的内廷鹰卫吧?!
高欢有恃无恐的眼神似乎肯定了他的猜想。俞峤被内侍松开,竟腿一软,瘫倒在地。
高欢微笑着弯腰对他轻声道:“俞世子,回去好好养养脸,下次可要出言谨慎,对人恭敬。咱家再好心提一句,皇上宽宏仁慈,不计较对你昨日在清芬园内小偷小摸的行径,但假如你再犯,恐怕就后果难料了。”
俞峤猛地身体一颤,脸上红白相杂,形容狼狈。
高欢直起身,不再理会他,迈着小步慢悠悠地去追前头的大公主了。
沈休文走在前面,在听到掌嘴声时回头看了一眼。他心里是有点意外的,没想到大公主的内侍敢直接上了手教育俞峤。
他不知高欢的身份,有点担心地对端木福道:“你的人这样没事吧?”看那俞峤的性格,他肯定会记恨对方的。他想到昨日那死去的内侍,不由地对今日这样做的内侍感到忧心。
端木福也发现了高欢的动作,心底其实比沈休文还要惊讶,但她面上并没有显露,只是暗忖高欢似乎正在让她了解些东西。
听到沈休文的话,她眨眨眼道:“沈休文,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跋扈了?”高欢是她的总管,任谁都会猜想这一切是她示意做的吧。
沈休文听着那连续的扇脸声,从自身所受教育来讲,确实是有点觉得做的过了。以那种力度和强度,他敢肯定,那俞峤不肿成猪头都不可能。这种教训程度,就他自己而言,实话说,并不能下得去如此重手,会感觉自己在凌虐未成年人。
他又有些奇怪,自己一直是有在旁看着的,方才并没有发现大公主有任何向她的内侍传达信息的举动,怎么那内侍就敢如此替大公主出头,惩罚俞峤呢?
听到大公主的问话,他摇头道:“你并没有做什么。”他倒是担心那内侍的做法牵连到端木福,若是此事传开,还真有可能变成大公主恃宠行凶,欺负镇国公世子啊。
端木福闻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道:“要是真是我让高欢那么做的,你会讨厌我吗?”
沈休文失笑道:“大公主,你此话正好证明了你没有做。不过你非要假设,听我的答案的话,那我就告诉你吧,这件事上我肯定不会讨厌你的。因为那俞峤确实是欠人教训的。”
端木福垂眸若有所思,随后又扬起笑脸道:“那就好。沈休文,宫门到了,我就不继续送你了哦。”
沈休文点点头道:“大公主留步,我先走了。”
端木福冲他摇手再见,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才转身,沉默地走回自己的住处。
屏退其他宫人,端木福肃着小脸看向高欢,开口道:“既然敢如此行事,必然准备好告知我一二了,现在你可以说了。”
高欢跪下道:“回殿下,奴婢只是遵从圣意。以往有所隐瞒,还请殿下恕罪。”
端木福抿着唇,深深一吸气又呼出。她父皇可真是会玩啊。这算是他对自己变相的关怀?
她心内哼笑了一声,并不感到一点感动,反而越发对如此帝王手段,觉得厌烦。她的感觉没错,她父皇对她真是只偶有真心罢了。
就算这两日他的作为都在表明他对她的宠爱,她心底依然保持着一种深深的警惕和防备。已经饱尝冷暖的她,很明白世事变换无常。她父皇既然能赐予她所有,当然未来也能轻易收回。但那时,她是绝不会像上次那么伤心了。
端木福想到沈休文,更是决心在以后要得到他的心。她觉得,只有那样一个人才值得自己尝试着付出最后一份真情和信任,来温暖自己可怕的荒凉世界。
她看着高欢,冷冷地道:“你什么出身,赶紧自己说,难道要我一句句问吗?!”
只是尽管感激,他的心还是向往着回家。他不能阻止自己去尝试,只要一想到父母从此绝望悲伤于失去唯一的孩子,他再也看不到亲爱的爸爸妈妈,他就感到天像要塌了似的。
他从此便是孤儿。而对原身还活着的家人来说,事实也是那么残忍和不公平。他接收了原身的记忆,知道他们也都是爱护原身的好父亲和好兄长。
眼下对他来说,最好的设想,便是原来的沈休文穿到了他的身体里,他们仅仅是互换了。愿他会好好待自己的爸爸妈妈,而他则完成为沈家之子的责任和义务。
沈休文唯一稍感安慰的便是,他们同名同姓,甚至面容体态也有九分相似。冥冥中或许有什么联系,才让这一切发生。穿越让他并没有改信鬼神之说,但对神秘力量却有了十分的敬畏。
他现在身处的大宁,并不在他所知的古代历史里。甚至,前天他翻找到一张舆图,发现连地理都跟自己的世界大为不同。这可能不是同一个星球的不同时期,而是两个不一样的宇宙空间。
他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能否弄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但显然即使他懂了,也无法凭借当前的科技水平来实现自主穿越。就算是在他自己的世界,那里也才刚刚有学者提出相对完善的理论而已。
沈休文长叹一声,只觉该好好想一想自己的未来道路了。他现在代表的不仅是他自己,更是另一个可能还存在的沈休文。
还有,方才他救的那个小女孩,可能身份非同寻常,也不知会对沈家和自己造成什么影响。当时跳下去时什么都没有想,现在发现可能会有些麻烦,否则那小女孩应该不至于催着他走。
“公子,小的可找着您了!”他如今的贴身小厮沈川从小道拐角急急跑来,见他一身湿漉漉的,迎上来担忧道:“您这是又泡水里了?咱们赶快回去吧!”
他家二公子自从前几日被人打晕落水,被救醒过来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再不出门找人打架闹事,却爱撇下家人,自个跑去那白云湖边徘徊,跟被吸了魂似的,在里头都游了好几回。
说句冒犯主人的话,他真怕公子是傻过头了。这明明是有人作恶,公子却跟那湖较上劲了。
沈休文有些傻兮兮地一笑,点了下头,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去。他心里也在琢磨,自己在沈家虽然举动有些与往日不同,但还是会尽量模仿记忆中原身的神态表情。刚才在小女孩面前却一时露出了自己的真性情,怪不得她的眼中好像有过一点惊讶。
她肯定是认识他的,但是大概并不太熟悉,只是听过原身鲁莽傻白的名声。
沈休文不禁心中暗暗感叹,人若没有好的成长和教育环境,就算是出身再好,也只能变成个没用的浑人。原身没有得到有益的教导,不知怎么还特别抗拒读书,一心舞枪弄棒。虽也明白自己常被人嘲笑,却不知道该如何改变,反而因为心情不愉,行事愈发冲动,导致恶名远扬。
原身的落水,自有对方的责任,可更多却是他本身的缘故。他对自己的身份一直毫无清醒的认知,傻乎乎地就被忽悠进皇子间的争斗,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最后落得离开了这个人世。
要知道原身他爹沈茂同,是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上柱国大将军。十年前战胜西北的罗罗国安定边疆,如今总领西南六个边镇,可谓是国之柱石,社稷重臣,系着大宁朝的一方安危在身。他哥神力非凡,也已是一员能震慑边关的虎将,战功卓着。
他家这样的情况,是不可能轻易站在某个皇子身后的。可原身父兄没有明确告知过他,来信只再三叮嘱他好好养身,好好读书。因为原身是沈夫人拼却性命生下的早产娇儿,自小体弱,需要精心细养。原身原先唯一在身边能教导他一二的祖母,又出身贫寒老实本分,且对孙儿宠溺无度。
老人家去年过世,原身父兄奔丧回来,仅仅一个月后又被皇帝夺情,只得赶回边境,留下原身和一位异母妹妹独自在京。原身对祖母感情深厚,认真守完了一年孝期,没有闯祸闹事。但出了孝后,毕竟没有了长辈牵念拘束,他就浪荡了一阵,便被有心人偷偷拉进了二皇子端木澄身边的圈子。
原身只觉得和他们意气相投,却不知人家只是投他所好。这些年他的身体日益康健,又崇拜父兄,喜欢练习武艺,最爱做些自认仗义的事,动不动就干架斗殴。别人看在他身份面上,知道这是沈家娇宠的幼儿,就连皇帝也会护着几分,轻易是伤不得的,常常不与他真来,只是背后笑话一二。
原身因此错估自己本身的实力,脑子一糊涂就被人怂恿着去惹了硬骨头,叫人三下两下就打懵了,结果头昏眼花落进了湖里。
沈休文穿来后,理清了事情原委,既为自己捏一把汗,也心疼原身的处境。原身不是个坏孩子,甚至本质挺好的,虽然有点长歪了,可那也不是他的主观意愿。十五岁,好多现代的孩子正是中二的时候,做出些不理智的事也是可以理解的。
沈休文原来已经十九岁,现在年龄忽然缩水了四岁,但心态还是保持着原来的水平。他本是国内排名首位的大学特招国防生,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而且品学兼优,因为做好事还上过新闻。不夸张地说,他是被国家嘉奖过的榜样少年,用好品行、高颜值、优学业征服了千万国人。他若是上网开博客去实名认证,就能拥有明星级别的粉丝群。
不过沈休文本身是很低调的人,性格沉稳,只想和父母一样做个默默为国家壮大实力的科学家。没料到,他暑期回家,却正好遇上家乡暴雨导致的洪水。在主动参与救援的过程中,他为了救一个落水老人,不小心被突来的漩涡拉入了黑暗,无奈地穿越到了宁朝。
沈休文想,总是装傻是不行的,一来他没那个演技,二来他也不希望头上永远顶着傻白的帽子。而那些原先欺负、欺骗原身的人,他自然不会再亲近,也会想法教他们吃到教训。至于那个害原身落水的,有机会也得替原身报个仇。
他是榜样少年不假,但恩怨分明也是真。宽容可不是放纵恶意的理由,善良也不是软弱可欺的原因。
他目前基本确定,是打算在京城做个安安稳稳的富贵闲人,可这不代表他就会怕事了,会畏缩胆小。若有人惹上来,他倒要看看是谁更胜一筹。
沈休文正这么想着,就迎面遇上了原身的仇人。
“呦,有点狼狈啊,沈二公子,你这是又掉湖里喝去了?”一少年带着嘲笑的口气调侃道,“当心点,脑子可别再进水了。”
来人白衣翩翩,折扇轻点手心,正是风华正茂时。
只是他一张毒舌却坏了他的容止。他嘴角一抹轻蔑的笑,上下扫视了眼沈休文,又道:“下次可没人会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