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波听了,脸上立时露出了窘迫的神情。“对不起,榴榴。我现在手里没有钱了。”
两个人的路费,还是将庄叔颐嫁衣上的金线抽出来换的。这么多日的用度,早也不剩什么了。
说出这件事的时候,扬波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他明明说过,会让她一辈子幸福,没有忧愁和烦恼。才不过几日,便要拿这俗气至极的东西来困扰她,扬波只觉得恨不能挖个洞将自己埋了。
庄叔颐立时睁大双眼,吃惊道。“阿年,你是不是傻?”
“啊?”扬波难得露出一副蠢样子。
庄叔颐笑着对他说。“看你这样子,真是可爱。好了,先告诉我,我们还有多少钱?”
“没了。”扬波更是不安了。付了这旅馆的钱,便半点也不剩了。
“那简单。反正我们俩有手有脚,我就不信你从前挣得出一栋玫瑰公寓,现在会不如少年时。”庄叔颐很有底气道。
“恩。”扬波立时笑了起来。他不是不能挣,只是今日他口袋里一点也不剩,就怕叫她失望了。但是很显然,他的榴榴从不是这样的人。
“但是我现在饿了。你饿着肚子也干不了活啊。走,先去吃点东西。”庄叔颐还是一副天真不谙世事的大家小姐模样。
扬波还傻乎乎的,就被她牵着走了。“走啦,走啦。我们先绕一圈,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上海确实是个繁华的地方。若是说永宁城是一派祥和的小池塘,那这可就是藏龙卧虎的汪洋大海了。
庄叔颐当然来过上海,还不止一次。只是当初她来的时候,是为了来玩。如今是身无分文地来讨生活,自然是完全不同的。
从小旅馆狭小的巷子拐出去,便是另一个世界了。
“哇!”庄叔颐牵着扬波的手,瞪大了双眼,笑着欢呼。
“上海,阿拉来啦。”
自道光二十二年,清第一次被英国打败,被迫签订《江宁条约》,开放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五口通商。宣统三年,武昌起义,11月上海光复。
然而道光二十五年的《上海租地章程》到了这中华民国依然好使。如今这狭小的上海便被分割成了三块,公共租界、法租界、还有中华民国。
“马上就要到上海了。你若是困,便靠在我身上再睡一会儿。”一辆拥挤的马车上,青年轻声地哄着他的新婚妻子。
车上立时便爆发了哄笑。“也就是新婚啦。老头子年轻的时候对阿拉也是这样,现在啊,完全不像样了。”
青年转过头,阴沉地扫了一遍周围的人,笑声立时便如被毒蛇吞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青年对着怀里娇娘子时,脸上的神情又完全变了一副样子,温柔轻声道。“榴榴,你睡一会吧。你的烧刚退。”
“恩。”这对新婚夫妻正是庄叔颐与郑杨波。
庄叔颐闭上眼,那无止尽的江水声仍然在她的耳畔。一片黑暗吗?不是的。那是梦幻一般的美景。她成功了。她救了她的家。
“你还觉得自己很英勇是不是?你为什么不肯跟我说呢?”扬波心疼地将她搂紧。
“阿年,你是怎么发现,我是在骗你的。”庄叔颐笑着转移话题,嘴唇上仍然没有半点血色。
她在水里泡得太久,被扬波捞起来的时候,手上的皮都皱得发白。她胸口的伤也复发了,这烧得连扬波的手都给烫了,叫他惊慌失措至极。
九里的路,好像是没有尽头了一般,扬波恨不能自己长出一双翅膀来。
扬波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翻了过来,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疤。“那天我握紧你的手,便发现了这个。之后我在窗外找到了那块划伤你的石头。”
所以他当时就知道了吗?
庄叔颐笑了起来,仰起头,吃力地凑到他的脸颊边亲了一口。“你好厉害啊,阿年。”
“你还说呢,小骗子。你吓死我了。”扬波抱紧了她,还有些后怕。
若是那天他没有看到手心的伤,没有找到那块石头,没有及时赶到江边,今日许是石头上两个人的名字也刻好了。
“阿年,我需要你。不要离开我身边。”庄叔颐将自己埋在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永远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