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全中国为之振奋,呐喊!
这一场战斗只打了三十三天,却毁掉了无数人的人生,大半个上海。也毁掉了庄叔颐曾经最喜欢的那个小东楼。她亲手,和同伴们一起建造的那座充满希望和欢乐的基地。
如果她们能赢的话,不会有人介意被毁掉的东西,因为那胜利,可以使得一切重来。废墟虽然是废墟,但仍然可以建造出崭新的未来。
可惜战争永远没有赢家。而这一场,更不会是中国。因为就在第十九路军痛击日军之际,南京政府当局做出了妥协退让的决定,不再派遣援军,并将英勇作战的第十九路军调离了上海。
得知这个消息的人民群众义愤填膺,上街游行抗议。
庄叔颐是其中的一个。可是这一回,她不再能感受到激动和振奋。和在上海时不同,那时她感受的是汹涌澎湃的力量。因为那时,意味着中国的新生。
而现在,也许不过是,一场哀悼。
她越是用力地呐喊,越觉得四周一片的寂静。沙哑的喉咙里什么也没有,唯有鲜血在哀鸣。
他们的声音根本传达不出去。弱者是没有话语权的。
可是她们明明有拳头,明明可以反击的。庄叔颐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要妥协呢?
“好好读书,榴榴。也许我们能从书里找到答案。”
“好的,大姐。”
可是,书里真的会有吗?
那能拯救我们的答案。
庄叔颐哭得一塌糊涂,却绝比不上她的双手,全都被瓷器的碎片划得血肉模糊了。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哀伤的血之花。
她本该感到害怕的,但是此刻愤怒和痛苦完全占据了她的思绪,叫她没有办法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她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她像极了疯子,不,她就是个疯子。
一夜过去了,她的泪水仍然在眼边流淌,扬波为她包扎好的伤口不知道被撕碎了多少回。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会砸碎了,撕毁了,只留下一地的残渣。
若不是有扬波在,可能她也会是其中一个。
不,她的心已经碎了。她是那么地,那么地期待着统一的那一天,她的祖国从南边到北边,从森林到草原,从天空到大海,每一寸,每一寸土地都属于她们自己。
她突然地想起了在永宁时,她与那西班牙女孩的谈话。那个女孩失去了父亲和祖国,只能在异国他乡生活。然而如今她也是的。哪怕站在她自己的祖国,祖国却依然不属于她。
现在只是东北,谁知道将来,她们还会失去什么呢?
庄叔颐的身体像冰块一般寒冷,她躺在扬波的怀里,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不停地颤抖着。声音已经哑掉了,只有贴在她身上的扬波才能感受到她那微弱的哭声。
“榴榴,没事的,会没事的。会回来的。”扬波轻轻地抚摸着她,像以往一般说着安抚她的谎言。
可是这一次不会起效了。她明白,她明白得再清楚不过了。
“骗子。”
民国二十年的中秋大抵是她人生中所见到的最凄凉的一次月圆。庄叔颐是那么以为的。直到她发现,这并不是唯一的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自九一八事变之后,全国掀起了反日浪潮。庄叔颐却也在这样的浪潮之中明白,自己其实对现状无能为力。她不是神兵天降,也不可能胜过几十万的士兵,打败那些侵略者。
她只能一遍遍地重复读着曾带给她知识和力量的《社会契约论》。她坚信这是一场终会被颠覆的战役,只要开始,中国必将取得胜利,正如同过去的五千年一样,毫无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