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死亡最初的认识,我是小时候从我奶奶那里得来的,我奶奶那时候的年纪跟我现在差不多大,也许比我大几个月,我已经记不清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在抗日战争还未全面爆发的某一年,我奶奶出生在沂河旁边的一座小山村里。我奶奶嫁到我们村后,给家里一共生了七个孩子——两男五女,我父亲是在文革发动三年后出生的,他是其中年纪最小的孩子。南斯拉夫解体那年,我出生了,受计划生育国策的影响,我成为家里的独生子。
我在上学前班的时候,奶奶的身体还挺好的,她老人家之前做过一次手术,手术后恢复得不错。奶奶年纪也大了,不能再干重体力劳动,但是还能凭着硬朗的身体,帮着父母做一些家务活。离家比较近的地方有两块菜园子,是由奶奶亲自打理的,老人家在里面种了一些油菜、菠菜、小白菜等一些青菜。奶奶会炒一小半碗青菜,基本都给我卷煎饼吃了,我那时候虽然小,一顿也能吃两个煎饼。奶奶最多吃半个煎饼,夹几口青菜就着吃,老人家的牙口不好,吃煎饼的时候只能把煎饼摊得很薄,不然就嚼不动。奶奶早上经常用开水沁鸡蛋喝,我那时不知道原因,现在想明白了,老人家的胃不好,这东西养胃还易消化。
那时候,父母都在忙地里的农活,我的饮食起居都是由奶奶照顾的。每当我回家的时候,我都大喊一声“奶奶,俺乔饥困(饿了)了!”然后冲进奶奶的房间,看看有什么吃的。有一次,不记得是谁送来的牛肉,奶奶做了很多牛肉馅儿的包子,我一口气吃了十几个。我吃的时候,肉都有点发臭了,可那时没吃过牛肉,以为发臭的牛肉才是好吃的牛肉。我后来过敏了,全身都是疙瘩,不知道是否与吃了发臭的牛肉有关。
奶奶身体还算硬朗时,带我去另外一个老人家串门。那位老人身长体瘦,骨骼清奇,眼窝凹陷,下巴突前,她是少见的裹脚,走起路来极不方便。
老人家的房子在果园附近,我们上小学时走的路经过这所房子,她经常拿个板凳,坐在高处的果园里,看着我们放学回家。
老人家的院子前有一颗大槐树,树干粗壮挺拔,枝叶完全伸展开,甚至比她家的房子都大。每当夏天来临,正是一年中天气最热的时候,孩童们在树底下玩耍,难得觅到一处阴凉。其中有一个小女孩儿,她经常蹲在地上,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带着一个比她更小的女孩儿玩。树上长满了白色的槐花,有一些从树上掉下来,女孩儿捡起一些放进小筐里,回家让妈妈炒鸡蛋吃。
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六岁时感到的无聊,与我六十岁感到的无聊,本质上是一样的,只是六岁时我没得选择,我六十岁时有选择的权力了。小时候,奶奶来到一位老人家里跟她闲聊,她们聊得情真意切、绵绵不绝,而我一个小孩子在那里,没有陪我玩的伙伴和玩具,只得叫苦不迭,哀求奶奶赶紧离开这里。
这位老人的丈夫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我从小就没见过他,我问过我母亲,我母亲也没见过他。我奶奶去世以后二十年,这位跟我奶奶同岁的老人依然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比以前更加深居简出了,最后简直都不出门了。
她家里的家具是五十年前的样式,外表油黑,造型古旧,橱柜里装的碗筷,似乎很久没有动过了。她家的床褥也是四十年前的花色,曾经鲜艳的花布,现在已经变得暗淡无光,甚至有一些腐臭的气息充斥里面。她家的被子已经很久没有拿出去晒了,上一次拿出去晒大概是前年,二儿媳妇回家帮忙晒的,此后就再也没有过了。那个小女孩儿也渐渐很少来了,她也慢慢长大,她要上初中、上高中,以后还要上大学。她以前是每一天来一次,因为这儿总有好吃的,后来好吃的东西少了,她一星期来两三次,上了中学以后,她得一个月才能来一次。小女孩儿上了大学以后,每到寒暑假才能回来一次,她已经没什么要对小女孩儿说了,一位八十多岁行动不便的老人能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说什么呢?况且她已经说不清话了。
她每天吃很少的东西,她感觉饿了的时候,就用热水泡小块煎饼吃,干吃煎饼她已经咬不动了,只能把煎饼泡软乎了再吃。她年纪大了,吃东西怕嘴里没有滋味,就从咸菜瓮里捞出一小块咸菜,切成极碎的咸菜丁,泡煎饼的时候就放碗里一点。
她已经很久不生火炒菜了,家里的柴火都返潮了,要想迅速点起一堆火,真是一件费时费力的事。她也不记得火柴放哪儿了,上一次她拿起烟袋想点一口尝,却总是找不着火柴,她记得放在门口左边的窗台上,可就是不见了。她也懒得再去买火柴了,因为村里的小卖铺在村南头,而老人的家在村北头,中间有好几里的路程,她已经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
最让她欣慰的时候,是大儿媳妇送菜来的时候,大儿媳妇在家炒好了菜,盛一碗送过来。她炒的一般是熬白菜叶或者土豆泥,她只送来一小碗,就足够老人吃一天的了,她就不用饿肚子了。
她以前年轻的时候,被褥每隔半年就要拆洗一下,子女们不懂问她为什么,她说被褥要经常拆洗才能保持柔软和温暖,冬天睡觉的时候才会觉得舒服。现在冬天了,晚上她却经常睡不着觉,她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了,她的脑袋枕在硬邦邦的枕头上,眼睛也闭得紧紧的,可她就是睡不着。她盖的被褥又冷又硬,她已经十几年没有拆洗了,上面也有一股湿哒哒的霉味。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经常脑子里经常会想到以前的事情,包括三十年前她因心脏病死去的丈夫。假如她当时不是守寡,而是改嫁了呢?也许此时身边会多一个老伴儿,两个人一起生活,多少能够相互照应一下,总比我现在一个人强。可是他能活那么久吗?我活了多久我都不记得了,我都快九十岁了吧,这世上能活到九十岁的有几个呢?我要是再找一个老伴儿,他如果在我之前又死了,我还得守一次寡,我这一辈子如果守了两次寡,不就太没脸活了吗?其实话又说回来,我都九十岁的人了,反正都快要死了,还在乎怎么活着吗?
我已经没什么朋友了,我认识的朋友都已经死掉了,算卦的说我长寿,可是我也没想到这么长寿啊。我也没有一点钱了,我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差,每天靠儿媳妇给我送点吃的维持生命,我都活成这样了,长寿对我来说是福是罪呢?
人死后都会进入另外一个世界吧,以前的老人们都这样说,我一开始还不信,现在也不得不信了。我死去的丈夫和那些朋友们,他们在那边过得好吗?他们是不是已经等得来不及了?我在这边是一个人,没有人理我,不会等我到了那边,还是一个人吧?这样的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下辈子投胎的时候,我要仔细着点,一定要做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再也不过这种苦日子了。我要努力读点书,在政府里谋个差事,这样以后即使退休了,也不用再为吃喝犯愁。我以后嫁人的时候,也要多长一个心眼儿,一定要找人看一下他的手相,他一定要比我活得长。我再也不找命短的了,我这辈子已经受够了,下辈子该轮到别人了吧。
裹脚这种事呢,下辈子我也不做了,这一辈子也不是我想裹的,我娘硬逼着我裹的,她说裹脚的女人容易嫁出去。可是现在的世道不一样了呢,女人也下地干活儿,我这种裹了脚的,想干也干不了,只能听男人说了算。我那个男人啊,脾气也好、干活儿也勤快,什么都好,就是命短啊,可他这一样就把我害苦了呢,我该跟谁诉说我的委屈呢。
老人家的房顶年久失修,有几块红色的瓦片被淋透了,外面下着大雨,里面就下小雨,多亏有一个胶皮罐子在下面接着,要不然这雨水就要在房间里肆虐了。老人听到雨水从房顶上流落到罐子里的声音,心里忽然觉得一阵欣喜,家里好久没有这么清澈的声音了。可是她又转而忧愁了起来,若是有多个瓦片都要漏雨了,那该怎么办?总不至于每个漏雨的地方都要放一个罐子吧?我也只有这一个罐子,再没有更多的罐子了,也许脸盆也可以接水,也许大汤碗也可以……可是万一有一天,雨下得太大,把整个房顶都冲歪了,那该怎么办啊?我会不会被房梁砸死在里面?要是痛快地直接死了,倒也省事了,最怕我被砸个半死,死都死不了,还得麻烦孩子们照顾,我真是作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