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天还没有亮,饥饿又向小闹袭来,它惊恐的从大石头后面钻出来,顺着那条很少有人行走的山梁向东摸去。它的视力不如嗅觉,它凭自己的鼻子和嘴巴,在半山坡那厚厚的落叶里翻找。虽然这些地方已被其它野猪翻找过许多遍,但是,小闹依旧能够从中捡漏,哪怕是捡到很少的东西,它也津津有味的咽下去。而且,越是这样,它就越发觉得那些发霉的干果香甜可口。天大亮的时候,小闹仍旧没有停止它的寻找。这个山梁,恐怕只有老猎人们才会偶尔涉足。这里已经很接近深山了。现在已是冬季,人们平时很少来到这里。本地的人,没有老猎人的带头,也都不肯上坡了。外来的猎人,地形不熟,根本就不敢进山。特别是一没有猎枪儿没有猎犬,即便是进山,也是空耗体力,连逮獾的机会都很难找到的。所以,小闹暂时还没有嗅到人的气味儿。远处,偶尔传来开矿的爆炸声。站在这个高高的山梁上,可以远远的望到山坳里的炊烟升腾起来,还有一些半山腰上环绕着的水雾,可能是有温泉在蒸发。
一连几天,小闹都在饥饿中度过。晚上,它想出来觅食,到山下农民的红薯地里寻找红薯,也许会有的,至少也能拱出几块来充饥。它记得它的野猪妈妈带领他们偷拱红薯和玉米白菜。现在这个季节里,玉米已经收割完毕,还有白菜和红薯,至少会有一些不成样子的白菜被抛弃在地里,这些也可以用来充饥。可是,自从上次被捉,到现在它仍旧心有余悸,它不敢想象再次被捉住的情形。就这几天的功夫,小闹的肚子就瘪下去了。走路时显得少气无力里的。它很想找到它的野猪妈妈,还有它的兄弟姐妹们,它估摸着它的亲猪们就在这一带活动,找到他们,就一定会找到很多好吃的东西。它尽管已经忘掉了猪奶的味道。只是它的运气不好,自从从老猎人家里跑出来以后,一直就没见过它的同类,更别说找到它的妈妈了。
到了第六天,小闹实在是饿极了。它就试着寻找来时的路,顺着人的踪迹慢慢靠近。饥饿使小脑忘记了恐惧,当一个任何的动物快要被饿死的时候,它就会不顾一切的去寻找任何事物充饥,绝对不惜铤而走险,只有这样也许才能够找到一线生机。小闹凭直觉想到,它原来的猪圈里一定会有它想要吃的东西,尽管是一些剩饭红薯之类的东西,此时,它想起来都是美味,还可以吃到盐。想到那个铁盆,小闹的涎水就流了出来。它凭感觉和气味,费尽了心机,才找到它原来居住的旧舍,先是站在水沟的西边观望,它似乎已经看见了铁盆中的食物。这时候,天已经接近四更。天上的星星眨巴着眼睛,监视着小闹的举动。没有月亮,只有又黑又冷的夜晚,以及顺着溪流吹过来的山风。小闹小心翼翼的来到那个它居住了将近一年的院中,东边的房子里一片漆黑。它的旧居的门依旧敞开,它像个贼一样,绕着猪圈转了一圈儿,立即就嗅出了食物的味道。它顾不得去想进去是否还能够出来,把猪头以及前半生伸进去,猪屁股露在外面,对着盆里的食物吞咽起来。即便是里边有毒,立刻致死,它也顾不得了,临死也要落个饱死鬼。
原来呀,老猎人凭他的直觉断定,这头小野猪进山以后,饿急了的时候,很可能还会回来。这头猪很早就离开了老母猪,来到这里以后,吃住无忧,回到深山里,生存能力肯定不会很强。它短时期之内会挨饿的。自从小闹走后,老猎人的内心很是失落,在这个家里,除了那只猎犬,就是这头野猪和他做伴了。有时候,睡到半夜,似乎听见门外有响动,就疑心是小野猪又回来了,披衣起来,拿着手电在院子里照,结果什么也没有,之后,叹一口气又回屋里呆坐一阵。他一连几天都在小闹的食盆里留吃的,哪怕是被夜游的动物吃掉,他也不在乎。今天小闹来食,他事先并没有料到,他只是在冥冥之中有所感觉。野猪的习性,他是很清楚的,它决不会等着被饿死的。即便是没有人类的存在,大山里的万物,也能够使它们生存下去。它知道,小闹一定就在村庄的周围活动,也许就在对面的高坡上隐藏着。白天的时候,他想带着他的猎犬去寻找,想想还是罢了,既然放猪归山,就随它去吧,回来也好,不会也好,一切都是随缘。
院中的猎犬也没有叫,这只猎犬已和小闹熟悉,它俩都是这个家庭中的一员了,小闹走进猪圈,猎犬知道,它的冤家又回来了。它已经习惯了这头野猪的气味儿和任何举动。
小闹把盆中的猪食吃个净光,然后,一转身,又逃进了山里,隐藏起来。
天亮以后,老猎人心神不宁的去看猪圈,还没有走到跟前,凭一个猎人的直觉,他知道,这头小野猪已经来过了。他看见了地上的蹄子印,老猎人又惊又喜,同时由心生自豪。他在心里默默的说着,看来,这头小猪真的又回来了。他来到猪圈门口,发现盆里已经空了。
“呦,看来你还真是讹上我了。”
老头说着违心的话。“小东西,你就不怕我改变主意把你拿了?你天天闹着要跑,真放你跑了,你就这么没志气,自己又回来了,要是我,我就不会回来。你就不怕狗把你缠住?你就不怕那些馋嘴人把你逮了?你就-----”他愈发觉得,这对于一个野猪来说,不是好兆头,这万一----
正当他东想西想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他:“老石哥,你咋把圈门打开了?你不怕它跑了?”
老石一激灵,转身看见支书鹿儿站在他的身后,笑眯眯的看着他。
“它跑了。”老头回答。“不是,其实是我把它放了。喂着它也没有用,杀吃了吧,也没有多少肉,还得天天伺候它。你给它添水,它故意弄翻,气人。这晚上呢,还做噩梦,总是梦见遇着猪精了,害得我晚上睡不着觉。真是老了,这心劲儿也上不去啦。”指指地上的蹄子印说,“你看,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它晚上又回来吃东西啦。”
支书吃了一惊,他把脑袋伸到猪圈门口,看了一会说:“还真是新的。哎呀,老哥,你咋就把它放了呢?我今天就是来和你说这件事的。派出所刘所长一直给我打电话,想让咱们给他逮一头野猪,说是给他的局长送礼用的。前一阵子咱不是还逮住一头吗?他也知道了,后来听说又跑了,很不高兴,怀疑咱是故意骗他的。还说咱这一辈子也别想再逮野猪了。后来,听说你喂了一头,想让我给你说说,他愿意出一千块钱,把猪杀了,给他送去。我说哥呀,你打了一辈子的野猪,杀了那么多的生,咋就突然发了善心呢?”
一提起这个所长刘,老头就是不高兴,他又想起了那头野猪。“他就是会弄这种事。我老了,不想再去杀生害命,就这到阎王爷那儿还不知道咋不待见我呢,说不定还让我下油锅呢。”他把脸沉了。
这个支书只顾想着巴结所长刘的事,根本不去注意老石的变化。“老石哥,这一头野猪最少也值两千块钱,又是个公猪,搁前几年,值六七千块。刘所长送礼找不着猪,势急,让他出两千他也出。要不这样吧,这个猪不是每天还回来吗?等它回来的时候,你想法把它捉了,我负责给你弄两千块钱,够你过年了。”
平时老头最看不惯鹿儿的这副嘴脸,他把脖子一梗说:“我逮不住,它既跑出来了,它又不是傻子,它还会叫你逮住?它说不定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回来啦。他想给局长送礼,他咋不叫别人去逮呀?”
这个鹿儿支书啊,一心一意的想在所长刘那里落个好,看见老石这个态度,就吓唬老头:“你要是不逮,他真叫人来逮了,你可管不住,到时候你可是啥都落不住。别说两千了,就二百也没有。再说了,派出所咱也得罪不起,你以后再上坡,叫他知道了,给你安个猎杀野生动物的罪名,你就说不清啦。”
老猎人也不怕威胁,他早就下定决心,这以后再也不会上坡打猪了。当时就把头一摆说:“你也别吓唬我,我这以后再也不上坡了。他有能耐把我抓进去,反正到哪里都是吃饭,进去了我还不用涮碗呢。”
支书看这个老头软硬不吃,也不好再说什么。再说,都是自己的村民,他也不愿意因为一头猪得罪了这个老头,让群众在背后戳他的脊梁筋。走出这个小院子时,他还琢磨着如何给派出所长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