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朝露 槙日 3802 字 2024-04-22

少年的身影完全隐于门后,陆日晞总算是放松下了一直紧绷的身体。

这一系列弄下来,她总觉得自己酷似准备抢银行的劫匪,而不是什么日行一善的好人。

她疲惫地坐到了外面的椅子上,翻了翻挎包,掏出了一沓文件。

这是她焦头烂额了一个星期的心血,又是跟张志铭联系复学手续,又是四处去调查林征的骨髓配型,虽然后者尚无什么进展,但是前者的复学申请书监护人同意书都已经准备好了,只差本人和家长签个名了。

她对陆朝的问题的解决方式相当简单粗暴,既然他不想回去上学的本质原因出自于他的家庭,那她就直接把这个问题替他摆平。

好在林曼霜并不像是陆朝那样凡事都要追根刨底,她清楚自己身上没有任何陆日晞可以图谋的东西,也明白自己的儿子已经等不下去了,已经是绝境了,事情不能再差了,这个时候只要有一点希望,她都会紧紧拽住。

陆日晞不难理解别人对她的的警惕心。

所有人都觉得没有任何一个陌生人可以对另一个陌生人将事情做到这个份上。

这是共识。非亲非故,萍水相逢,这个世界上苦难的人多了去了,谁又有空和能力去普度众生呢?

陆日晞总是把“陆朝救了她一命”这个理由挂在嘴上当作所有自己无偿行为的借口,但谁都知道,她就算是报恩,也早就足够了,剩下的已经远远超过报恩的范畴了。

但是陆日晞却诚如她所言,只是想做,所以就做了。

做完这一切的她并没有什么感想,也没有什么自我陶醉和感动。

她像是完成了一个自己给自己定下的任务,单纯地松了口气而已。

陆日晞翻阅着所有的文件,打算等陆朝出来后将它们交给林曼霜过目签字。

手指却在翻到一张表单上停顿了一下。

陆日晞皱眉,食指和中指将它从里面抽出。

她大概是收拾桌面上的东西时太匆忙了,竟然不小心把它也夹在了里面,还好现在提前发现了。

这时候,病房门突然打开了。

陆日晞连忙将那张单子折叠起来,放回了包内,看向了门口。

黄昏时分,斜阳透过走道尽头的玻璃窗,为陆朝的轮廓镀上了柔光。

他的鼻头有些红,不知道是阳光给陆日晞造成的错觉,还是因为刚刚大哭了一顿。

陆日晞站了起来,走向了他。

事后陆日晞对这个场景片段总觉得有些记忆模糊,大概是夕阳太温柔了,或者是少年的表情太无助了,不然她为什么会不自觉地朝他伸出了手?

“要不要来我家住?”陆日晞问。

时间似乎被定格了,无论旁边匆忙快走在走廊里的护士,抑或是每个病房前呼叫器的提醒声,它们全部都像是按下了暂停键一样,被她流动的世界排除在外,她甚至觉得在光芒下清晰可见的尘埃都悬停在了空气中。

陆朝看着她,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他的手缓缓抬起,划过了悬停的尘埃,承载着残阳最后的光芒,最后和那份余热一同落在了她的手心中。

“嗯。”陆朝点了点头。

于是世界再次运转起来。

靠在门外的陆朝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他缓缓地蹲了下来。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

他在快餐厅打完临工,从店老板那里得到了免费的剩菜,打包带给家里的小姨和表弟。

隔着并不严实的门,他像是如今这样,听见了里面林曼霜的叫骂声。

门内的林曼霜跟所有被生活压迫到极点的中年妇女一样,即便没有任何人倾听她的牢骚和抱怨,嘴上却依旧念念叨叨,事无巨细数落着生活中的不如意。

所以陆朝当时没有进去,而是站在外面静静等着,等待着他的小姨在这珍贵的个人时间中发泄积攒多日的压力,因为林曼霜在他面前总是克制着自己的负面情绪,那是她出生的家庭给予她最基本的教养:永远不能在后辈和孩子面前暴露自己的丑态。

然后他听见了一句话。

“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为什么他还不消失!他是想逼死我吗?!”

站在门外的陆朝倏然握紧了拳头。

这里面的“他”除了自己之外,还能是谁呢?

但奇怪的是,他竟然一点也不意外,平日里其实也能隐隐约约感受到小姨对他的厌恨,他知道她并不是真的憎恶她,她只是太难受了,无处发泄,结果就变得越来越扭曲了。

陆朝相当平静地将塑料袋挂在了门把上,从家门口踱步离去。

但是他没有离开太远,他只是坐在一片黑暗的楼梯下,抱着自己的膝盖,思考着接下来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他坐下来没多久,就听见了“嘎吱”一声。

林曼霜打开了房门,屋内的灯光倾斜而出。

躲在楼梯后的陆朝屏住了呼吸,然后他再次听见了那句话,声音不大,却飘荡在走道中,直到清清楚楚地在他的耳廓中回响。

“别回来了。”

然后是重重地关门声。

陆朝不知道自己的小姨当时有没有发现他就躲在不远楼梯下,不过这并不重要,他在楼梯上坐了大概半个小时,最后选择实现自己从小敬爱着的小姨的这个微不起眼的心愿。

不过现在他知道了。

门外的少年捂住了脸,门内病床上的女人也捂住了脸,两个人的指缝之间同时渗出了晶莹的泪水。

陆日晞安静地听着无助的女人哭诉自己的罪行。

因为陆朝不在,林曼霜便将这个房间当做了她的告解室,将陆日晞当做自己可以对之倾诉罪孽的圣职者。圣职者只会倾听,不会批判她的丑恶,亦不会将她的罪行泄露,只会代表神宽恕她的罪过。

这样就够了,这样就足够了。

可应该沉默的圣职者这次在罪人告解完自己的罪状后开口了——

“是这样啊。”陆日晞垂下了眼眸,似乎在回忆什么,“所以那孩子才不愿意将你的联络方式告诉警察。”

她的话让林曼霜愣住了。

“陆朝在派出所的时候拒绝将你的联络方式告诉警察,我将他接出来后,他也不愿意跟我说。”陆日晞说。

明明她只是在陈述着自己的回忆,毫无谴责的意味,每一句话却像是刀一样剐在林曼霜的心上。

“我当时以为他是怕你担心,怕你责骂他。”陆日晞明白了什么,“原来他真的只是不想回家……”

林曼霜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