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尔墩和穷书生又过江回到了西岸,两个人沿江慢慢地走着。穷书生告诉窦尔墩,他和郭雪华有一面之交,他可以去劝说郭雪华,和窦尔墩化敌为友,不过得有一个条件,窦尔墩必须答应帮助郭雪华寻找父亲。因为郭雪华寻父心切,如果有人帮助她,就会不计前嫌。窦尔墩想都没想,便满口答应。穷书生又说,岳飞龙是个虚荣心非常强的人,这次吃了亏,决不会善罢干休,一定会来找窦尔墩麻烦。这次窦尔墩一暴露,江湖上早就传开了,也会有人打他的主意。穷书生有个隐蔽的住处,让窦尔墩先住几天躲躲风头。窦尔墩明白人家说得在理,只能言听计从,跟着穷书生过江。
一路上,窦尔墩心事重重,很少说话。他本来就不满皇帝昏庸,官吏腐败,民不聊生,才扯旗造反。被朝廷捉住之后,虽身陷囹圄,却更加忧国忧民。听了穷书生讲的郭振兴夫妻之事,又多了层外患,心中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几乎喘气都困难。窦尔墩隐隐感到,这关外的形势就跟脚下的黑龙江一样,虽没有夏日那种多风多雨而欣起的大波大浪,表面上看似平静,水底下却不知潜藏着多少旋涡暗礁险滩。
穷书生也好像看出了窦尔墩的心思,闷着头走路,不见了以前的风趣幽默。
此时正值金秋季节,走在这黑龙江边,满眼都是人们常说的五花山。高大挺拔的松树,枝繁叶茂,绿得有些发老,挺立在那些只能显赫一时的败草枯花之中,更加显得出类拔萃,傲骨雄风。早已黄了叶子的杨柳,天女散花般地随风飘落,撒下满地黄金,让人称奇,却如晚霞落日,留给人间的只能是最后的美丽。红透了的枫树特别显眼,因数量少,偶尔可见,却别具一格,不随大流,表现出一种独特的美。洁白的桦树,虽枝头已见光秃,却不以貌取人,而以多制胜;一山山,一片片,躯干俊秀,枝条向上,就像那些性格倔强,不向恶势力低头的人一样,备受青睐。棕褐色的榛子树,长得瘦小纤细,长不成栋梁之材,却结出实实在在的果实,不图虚名,只以实际回报赋予自己生命的大地母亲……黑龙江,兴安岭,虽没有三山五岳那样誉满天下,却像这黑土地上的人一样,淳朴无华,美得实在,美在内里。
两个人走在一起,像路人一样,一句话不说。窦尔墩感觉不大自在,主动开口,询问穷书生家庭住址。穷书生好像有意回避,只简单地说他姓孙,排行第二,大家都叫他孙二。家住在这黑龙江边,祖辈以捕鱼为生,母亲早丧,父子相依为命。窦尔墩猜他有难言乏隐,便不再深问,两个人便又各自闷头走路。眼前出现了一座古城墙,只见断壁残垣,荒草没人,废枪烂刀,堆堆白骨,到处是战乱被毁的痕迹。
一见这古城墙,孙二立刻像换了一个人,高兴得就像个孩子,拍手打掌,前跑后跳,先笑后说话:“窦大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金人城遗址,离现在都几百年啦!”
“我也听人说过,”窦尔墩仿佛被孙二的兴奋所感染,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就是没来过。”
“窦大哥,听人说这里当年可热闹啦,人可多啦!后来老鞑子灭了金,把这里的人全都杀光了,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孙二说着话,神情又变得严肃起来,叹了口气才接着说:“哎,真是民族不振兴,百姓遭大难哪!”
“是啊!”窦尔墩虽是顺口答应,心中却感慨犹深。联想当年金人攻宋,渡黄河,掠二帝,占半个中国,是何等威风。可惜前人创业,后人不守,被他人所灭,生灵涂炭,留下如此凄凉景象。由此又想到关外的形势,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肩上就像被压上了一副重担,无形中浑身便增添了许多力量。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懂得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的含义。
“窦大哥,这儿就是我跟你说的秘密藏身的地方,是我几年前才发现的,从没对外人说过,连我爹都不知道。”孙二说着,走到了一棵大松树下,整了整帽子,掖了掖衣襟,随后又往两手心里吐了几口唾沫,双手抱树,像只狸猫一样,蹭蹭几下,便爬到了树上,站到一棵粗枝上,双手做成喇叭状对在嘴边,立刻发出了猛虎的怒吼声。那声音真可以说是震耳欲聋,惊天动地,群山回应,连周围的树木都跟着颤抖。吓得那些在这儿做窝歇息的獐狍野兔弃窝而逃,寻食觅偶的鸟雀四散惊飞。吼完之后,孙二又俯下身子,侧耳仔细地听了听四周的动静,这才从树上跳下,抓住窦尔墩的胳膊,压低声音说:“窦大哥,这跟前没人,咱们快走!”
这里虽是荒草没人,矮树丛生,但仍能看出当年街道房屋的轮廓。两个人猫着腰借着草木的掩护,来到了城西北角的一口枯井旁,便停住脚。这是一口古时东北常见的吃水井,井口直径约有三四尺,四壁全用木板镶嵌,井口则用青石砌成,可以看出当年人们该有多么重视。井的旁边有一棵不知长了多少年的歪脖子老榆树,两个人合抱都搂不过来。树的枝校权权上,几乎全是喜鹊窝。可能是刚才孙二学虎啸受到惊吓,那些数不清的大小喜鹊全都绕着大树在天空中盘旋。令人奇怪的是两个人刚一露影儿,“嘎”一一一只喜鹊突然像遭了什么打击似的怪叫一声,“嘎,嘎,嘎”一一所有的喜鹊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听到指挥员下达战斗命令,齐声怪叫着从天空中俯冲下来,成百上千的喜鹊,遮天盖地,一个个全都翅膀紧并,羽毛乍起,嘴巴大张,一副要和敌人拼命到底的样子。“吁”一一孙二手指沾唇,打了一声口哨。“嘎”一一一只喜鹊又换了一种声音叫了一声,那些喜鹊又似听到停止进攻的命令,立刻嘎然而止。“嘎”一一一只喜鹊又用欢快声调叫了一声,“嘎嘎嘎”一一所有喜鹊都不约而同地齐声欢叫起来。就像看见了盼望已久的远方亲人突然来临,高兴得不得了的孩子似的,扑向了窦尔墩和孙二。有的投进了俩人的怀里,有的站在肩头。更有趣儿的是,有的落在地上,像列队欢迎他们到来。“嘎嘎嘎”叫着,煽动双翅,点头哈腰,两爪向后倒着走。
在有些人的眼里,这些鸟雀是不懂人情道理的,可在这里,它们仿佛比人还懂事。它们虽然不会说话,但所表达出来的那种亲昵,那种热情,对于背井离乡,饱经人世沧桑的窦尔墩来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儿。只觉得心头发热,嗓子发涩,眼泪都差点流出来。
孙二却像久离家乡,重归故里同亲人团聚一样,兴奋得合不拢嘴。见到那些喜鹊,更像见到自己的兄弟姐妹,爱不释手。摸摸这个,拍拍那个,亲亲这个,抱抱那个,嘴对嘴,脸贴脸,亲不够,情难舍。
“唉!”过了足有抽袋烟工夫,不知为啥,孙二竟长叹了一口气,难舍难离地对那些喜鹊摆摆手,柔声地说:“乖乖的,哥哥今天有事,不能陪伴你们玩啦,回吧,回吧。”那些喜鹊们都好像听懂了他的话,恋恋不舍地飞到了树上。
“窦大哥,你看这口普通的井,可里边却藏着秘密。窦大哥,委屈你先在外边等着,我下去看看。”孙二说着,捡起一块小石头,投进井里,双手扳着井口,俯下身子,侧耳细听石头落井后的动静。随后从怀中掏出一根一头带着铁钩、用细蚕丝编织成的有小拇指粗细的绳索,把铁钩钩在井口的一块大条石缝儿里,用脚蹬了蹬,再用力拉了拉,确定牢固之后,身子下到井里,顺着绳索下去。工夫不大,又手扯绳索从井下爬了上来,把头探出井外,轻声冲窦尔墩打着招呼:“窦大哥,下来吧。”
“好。”窦尔墩答应着,也手扯绳索不了井,和孙二一前一后往下滑。下到井里,他立刻惊呆了。
这口井从表面看是一口水井,实际上是一个地下密室的出口。这个秘室全是用各种各样玛瑙石砌成的,方圆虽不足十丈,却有门有窗,桌椅床柜,杯盘碗筷,件件都是精雕细刻,五颜六色,奇光异彩,耀眼夺目。
“窦大哥,”孙二显得特别兴奋,两眼放着光说:“这个地方咋样”
“好,好极啦!”窦尔墩竖起子大拇指连声赞叹,“不但价值连城,恐怕在这世上也独一无二。”
“窦大哥,你见过比这儿更好地方吗”
“没有、我见过皇帝住的金銮殿,那也都是木头做的,刷的油漆,雕龙画凤,看着富丽堂皇,要跟这玛瑙屋比,那可差远啦!”
“窦大哥,那你一定喜欢这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