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啊。”
“快说。”没了方才的好脾气,夕若烟怒道。
这下秦桦是真不好再隐瞒了,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他要是再撒谎,怕就真里外不是人了。
犹犹豫豫半天,才低低的道:“其实自从上次萍妃那件事之后,皇上担心你的安危,一直在你身边留了人,就是怕有什么不测,所以……所以……”秦桦抬头看她,却见夕若烟的脸色愈渐不好,后面的话自也是不好再说。
“所以呢,我与和人见面,在何时何地,又说了些什么,你都知道?”强忍着怒火,夕若烟忿忿的盯着他,大有一种将他生吞活剥了的感觉。
秦桦挠了挠头,却不敢拿正眼瞧她:“也并非全部知道,也就是个七七八八。”
“你们太过分了。”
夕若烟攥紧了一双玉拳,晶莹的眸中怒得几乎快要出火一般,绕过秦桦就要往外走去。
见她头也不回地离开,秦桦站在原地唤她:“他也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去找他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更加增大你们的矛盾。与其你现在去兴师问罪,倒不如去绛云殿看看。”
秦桦的一番话都让夕若烟无动于衷,却独独是最后一句让她在刹那间停下了步子,内心一阵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绛云殿怎么了?楚昭仪又怎么了?”
秦桦举步上前:“我只知道,在我离开太和殿的时候,皇上命人给绛云殿送去了一碗燕窝,这个时候,估计已经送到了。”
夕若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思绪在一瞬间千转百回,一阵不安感直上心头,心中暗暗道了句“不好”,提裙赶忙便往绛云殿的方向跑去。
秦桦久久立于原地,轻声道了句:“我保证,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极轻的声音随着风声消散,除了他自己,竟是无人听见。
绛云殿中,楚玥因害喜严害得重已是好几餐未曾进食,有时候就算是勉强吃下去一点可马上就会全部吐出,一来二去的,原本身体极好的她,如今也是显得憔悴不堪,不如往日风采。
“这可怎么是好?”眼见着楚玥又是吐了一回,采荷也是急得不行:“不能请太医,为何连夕御医也不能请?娘娘您照这么继续给吐下去可不是个办法,坏了身子不说,怕是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这可怎么是好?”
楚玥刚想开口,突觉胸口又是一阵恶心,对着痰盂又是难受的吐了一回。好不容易吐尽,一张娇颜已是苍白不已,就连采荷看了也是心疼:“娘娘,恕奴婢说句大胆的话,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苦了娘娘不说,要是被人发现,那可是株连的死罪。娘娘,不如我们……”
楚玥摇了摇头,用尽力气撑着美人榻坐起,语气虚浮的道:“孩子是我的骨血,是我的命,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护他周全,哪怕要我的命,我也在所不惜。”
“娘娘。”采荷嘤嘤的哭出声来,但又怕被人知道,又快速的抹去脸上的眼泪:“夕御医之前命人送来的安胎药材已经不多了,这几天景祺阁再没有东西送来,你说,夕御医会不会是知道了什么?”
采荷的担心同样也是楚玥的担心,这些日子景祺阁那边没有任何消息,夕若烟也不曾再踏足过绛云殿,或许,她真的是知道了。
心中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楚来,楚玥眨了眨眼,努力将几欲落下的泪水掩饰掉,再不去多想那些:“采荷,我饿了。”
“这会儿已经过了午膳的时辰,娘娘若是想要吃东西,奴婢这就吩咐小厨房给娘娘备下。”刚要起身,采荷忽然想起一事来:“瞧奴婢这记性,方才皇上命人送来一碗燕窝,只因娘娘吐得厉害,奴婢便给放一边了,娘娘若是想吃,奴婢这就端来。”
“好。”
仔细给楚玥的背后又放了几个软枕,采荷这才起身去外殿取来方才送来的燕窝,不过片刻便又折了回来:“还好还好,燕窝还没有冷,温热的正适合娘娘您现在喝。来,奴婢伺候您喝。”
楚玥点了点头,采荷半蹲在美人榻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进食。
“不能喝。”
“所以,你为了拆散他们,就不惜将自己的亲妹妹送进皇宫?”夕若烟不敢相信的望着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眸中顿时怒火中烧:“楚训啊楚训,你可真是糊涂啊!”
因为糊涂,所以铸成了一件大错。
“我问你,倘若雅晴姑娘尚且还在人世,而这个时候却有人想要将你俩硬生生地拆散,你会如何?会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吗?”夕若烟摇了摇头,强硬的语气一瞬间软了下来:“我想你不会的,以你对雅晴姑娘的执念,若真有那么一日,我相信,你宁愿放弃全天下也不会愿意放弃她。”
“我……”心口某个地方忽然深深地被揪疼了一下,楚训张了张口,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紧紧地攥紧了拳头。
夹杂着夏季炎热的微风徐徐吹来,拂在脸上,却抵不住人从心底里的发冷。
“罢了,事已如此,你我再在此处也多言无益,与其你来这儿同我多费唇舌,倒不如想想该如何求得皇上宽恕,最起码,别连坐。”最初的怒气此刻已然化为了重重的叹息,此事纵然她能理解,可为了皇家颜面,只怕最终结果也不会太好。
“你说什么?皇上已经知道了?”楚训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那道纤细的身影,似乎压根儿就没想过此事竟然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便传扬出去?
夕若烟缓缓转过身来,浅浅叹了口气:“你跟在皇上身边多年,岂会不知伴君如伴虎?这江山之大,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棘手忧患,皇上年纪轻轻不但稳坐江山,甚至还能在短短几年时间内让北朝国迅速成为中原第一大国,宫里的事,又岂会有他所不知道的?”
这件事情她也是后来才想通,只是她不明白,明明这个孩子跟他是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他为何不解释?
一瞬间,周遭的空气似乎在刹那间静了下来,楚训的脸色已经明显变得很差,那颓废的模样是夕若烟从未见过的,一时间心也有些堵得慌。
原本派人送去信笺到景祺阁的时候,楚训便也没报太大希望,毕竟玥儿犯的,是足以满门抄斩的死罪。原以为以夕若烟的脾气大概是不会来了,可谁又曾想,这峰回路转,也算是给了他一点点期盼,可现如今皇上知道了,只怕玥儿……是凶多吉少了。
似乎是放弃了挣扎,楚训连连后退几步坐到身后的凭栏上,那低沉的模样与平日里意气风发的他简直是判若两人。
夕若烟越发瞧得心酸,沉默半晌后,才道:“你也别如此沮丧,想想你也为北朝立下了无数的汗马功劳,那可都是用血命换来的,皇上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想来,也不会赶尽杀绝。”
闻言,楚训却也只是抬了抬头,唇边勾勒起一抹浅笑,似无奈,又似绝望。
夕若烟上前两步,“你想想,楚昭仪犯的可是滔天的死罪,可皇上明明知道此事却一直隐忍不发,这是为何?不管是因为不想皇家丑闻公诸于众,惹来世人耻笑,亦或是……”夕若烟深深望了楚训一眼,眸中意味深长:“不管如何,至少皇上选择了密而不发,这便是好事。你且先不要自暴自弃,皇上向来以仁义治理天下,咱们还有机会。”
“你,为何要帮我?”楚训缓缓起身,目光却始终是稳稳地落在夕若烟的身上。明媚阳光下,女子眉眼如画,低首敛目下都自有一番风采,哪怕是生气的模样,却也别有一番风味,这,竟是他从前从未发现过的。
感受到楚训投来的目光,夕若烟当即别过了头去,语气愈加淡漠:“你别误会,不过只是当初你也曾几次三番的帮我,这一次,不过是还你一次恩情罢了。当然,此事关系甚大,我只能尽力而为,至于结果如何,你也别报太大希望。”
毕竟是给皇上戴了绿帽子,若是再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岂非不是宫中一大丑闻?纵然北冥风再如何仁义,可此事牵涉皇家,也间接影响着局势,只怕在这件事情上,他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当然,这样的话此时也不适合说出口,她虽无意于给楚训希望,也没想过帮楚玥,可既然她欠了他恩情,那么,便一定是会竭力而为,也算是报了他当初的恩吧。
“谢谢。”默了良久,楚训犹豫着开了口。
“不必谢我,我只是还你的恩情罢了。事情若成,你我两不相欠。”言罢,夕若烟转身绝尘而去,再不回头。
风声潇潇,独留楚训一人立于亭下,长身而立,曾经的英姿飒飒,如今却已是无边落寞,凄凄凉凉。许久他方才动了动,轻轻扯出唇边的一抹笑来,无奈又悲凉,心中不禁感叹万分:楚家,今次怕是真要亡了。
另一边,夕若烟自六角小亭离去后,便极速快走想要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一路上亦是小心翼翼留意四周,丝毫不敢有所懈怠。忽而在拐角处遥遥望见一抹身影,淡绿锦袍加身,玉冠束发,侧颜在日光下愈发显得立体俊逸。
夕若烟顿住脚步,心中不禁疑虑为何他会出现在这儿,然对方似乎先一步发现了她的存在,当即便要举步走来。几乎是下意识间,夕若烟未及思虑便已转身快步离开。
“若烟。”
身后秦桦的呼声传来,夕若烟咬紧了牙关,仍旧低头快步朝前走去,丝毫不敢慢下步子。
后方的呼唤声似乎小了不少,直至再听不见任何声响,夕若烟这才敢缓下步子回头望去。而身后哪儿还有什么秦桦的影子,四下望了望,当真不见其人,心想许是追不上她放弃离开了,如此想着,她方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