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强忍了片刻,溪月突地站起,两步跨到门前,伸出的手才将将将门拉开一缝,一只大手却忽然伸出将门合上,她大怒,仰头瞪着手的主人:“你给我让开。”
“你稍安勿躁,此时过去不但帮衬不上什么,反倒会将自己折了进去。”楚训伸手去拉她,却反被溪月一手拂开,无奈,他便又只能耐心详解:“此事干系重大,你不得意气用事,否则谁也保护不了你。”
“那我就要眼睁睁看着什么也不做吗?他可是我师傅啊。”溪月急了。
“溪月。”夕若烟起身,望着溪月沉声道:“楚大人说得不错,你不能莽撞。”
“可是……”
“回去。”夕若烟复又呵斥一声,溪月忿忿,跺跺脚却又只得乖乖回去坐着。
夕若烟抬眼看向楚训与秦桦,二人皆是默然,她只得在心中叹口气,静静等待。
短短一炷香,却恍然过去多时。正待诸人都等待得心急火燎之时,却忽有房门大开的声音传来,阿兴早就已等得没了耐性,当下冲出房间去了。
其余人跟着出门,却见北冥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秦桦与楚训相视一眼,也相继跟了出去。
阿兴率先奔进厅内,玄翊仍旧跪在座前,保持着最初的姿势。阿兴心有疑惑,忙跑到他身边去,却在见到他的那一眼忍不住抱着他痛呼出声:“阿翊。”
屋外听见阿兴声音的夕若烟与溪月也赶紧冲了进去,二人望着玄翊的背影住步,却隐约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点点血腥之气。
阿兴早已哭成了泪人,抱着玄翊一遍遍的唤着他的名字。
耳畔回荡着阿兴的轻唤,玄翊勉强露出笑来,手中的匕首应声而落,森寒冰凉的刀尖上缀着点点血珠。
他颤抖着右手抚上阿兴的脸颊,可眼前一片黑暗,纵使她的容貌早已深深印刻心中,此时却再看不清她的眉眼,今后,也再不能亲视她灿烂如花的笑靥。
溪月踱步上前,眼前的一幕却只叫她惊得紧紧捂住了嘴,豆大的泪珠无声而落。
“师、师傅,你的……眼睛……”
玄翊闻声回过头来,紧闭的双眸中两道血痕蜿蜒,他自毁了双眸,却换了一生与阿兴相守,值了!
“后悔吗?”夕若烟颤声着开了口,椭圆修长的指尖嵌入肉中,生生强忍着心头的痛楚。
双目刺痛,玄翊却忍痛而笑:“我双手沾满鲜血,背负血债,一双眼睛只是利息。我自请圣上去往北地,一路行医济世,屠尽一生来偿还我所犯下的孽障,只是阿兴……”
“不许抛下我,不许赶我走,我要跟着你,我要陪着你。你再看不见,我便做你的眼睛,我替你视物,我来照顾你,你再也不许抛下我一个人,我要生生世世都跟着你。”阿兴紧紧抱住他,唯恐他再说出任何为了自己好,却是将自己狠心抛下的话来。
北地凄苦,沿途盗匪流民不计其数,可此刻,玄翊却再说不出任何将她抛下的话来,哪怕不愿她跟着自己受苦,却也不愿再将她一人丢下。
他紧紧握住阿兴的双手,这一次,换他自私一次。
夕若烟字字犀利,赤红着双眼盯着屋内仍旧是一派淡定自若的玄翊,不禁是火上心头。
“是。”
玄翊答得干脆,阿兴心一急,忙欲阻拦他继续说下去。
玄翊却浑然不在意,安抚般紧了紧她的手,直视夕若烟二人,临危不惧:“人是我杀的,京中的案件也一应是我做下的,与旁人无关。”
“阿翊。”阿兴大急,忙用力扯了扯玄翊的袖子,一双盈盈水眸暗自含泪。
“不但如此,柳州城七星镖局的人也是死于我之手。我提早将毒药下在他们的井水和酒坛之中,毒药乃鸩毒,见血封喉,一个不留。”玄翊再无顾忌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目光定定望着二人,眉宇间戾气骤升,却毫无半点儿悔意。
阿兴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被骤然击溃,她身子摇摇欲坠,不禁掩面痛哭出声。
夕若烟早已知晓结局会是如此,却仍旧免不了是一阵痛心疾首,别开眼再不去看。
溪月却从未想到事实会是如此,更没想过自己最尊敬的师傅竟然会是一个心狠手辣之人。
往昔的教诲还赫然在目,她时时铭记师傅的叮嘱要行善济世,以救世为怀为己任,可如今这又算是什么?出尔反尔,言而无信?还是从始至终不过只勉力做着面上那一层道貌岸然罢了?
溪月别过头任由眼泪滑落,她拂手一把抹去泪水,转身便要夺门而出。
情急之下未及注意前方,冷不防撞进一个宽阔的胸膛。她抬眼望去,楚训与祁洛寒正一前一后站在门口,一眼瞧出他眼里的诧色,忙低头匆忙拭去。
楚训扶着她站好,见她泪眼迷离虽心有疑惑,此刻却无暇过问,望着房内众人,神色凝重道:“皇上驾到。”
不知是不是一早得了消息,北冥风微服出宫到了大理寺中,时间掐得正好,不紧不慢,正是所有人都在的时候。
随行侍卫一个未带,身边只有秦桦陪同,二人此刻正在正堂用茶静静等候。
收拾了心情后众人才相继到了正堂之中,一一行礼作罢,听得北冥风一声“平身”后这才立了身子于堂中驻足。
北冥风抿一口茶水,望向众人的目光中高深莫测,唇边噙着的弧度意味难明。少顷,才悠悠着开了口:“朕听说大理寺今日热闹,所以特带了秦将军也来瞧瞧。诸位,可是有何话要说的?”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皆是十分难看。
夕若烟心知北冥风此番是有备而来,目的无外乎不过一个玄翊而已。
起初他们有言在先,事关朝政她断不插手,可眼下见着此般,却又隐隐生了些许不忍。
北冥风一直有心留意她的反应,见她虽是强忍,但到底没有冲动,适才微微松了口气。
墨瞳陡然迸射出凌厉之色,锐利目光扫过诸人,北冥风忽然间沉下了脸色,口气亦陡然间冷了下来,道:“既然无人开口,那就只有让朕亲自说了。玄翊,你可知罪?”
不怒自威,天子威严骤显,使得在场诸人心尖齐齐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