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搭建的军帐前,江雨薇和另几位医官随从,皆已换上了整洁轻便的窄袖衣裤,各式的器械草药皆已准备停当。而在远处,正有大队军卒忙碌着搬营。
“江大人。”医官郑风匆匆走来,“徐将军已听从了大人的建议,将大军营帐向北移了一里地。那里地势稍高,没有沟渠,虽取水不便些,但却干燥凉爽得多,蚊虫也少。”
雨薇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批艾草可让他们带过去了?”
“是的。已吩咐各营燃熏了。”
“这疟疾是以蚊子为媒介经血液传染播散的,这艾草能熏蚊,故必不可少的。而沼泽死水易滋生蚊虫,先前扎营处太过湿热,又有静水环绕,生蚊虫而多染疟,就是这个缘故。”
身边几人听了她的解释,这才恍悟地点头。
雨薇略略清点了一下药材,又问道:“那军中治疗疟疾多用什么药方?”
“此间疟症多为瘴疟,多以石膏、知母、麦冬、柴胡等入药煎服,可稍缓解发热寒战的症状。”文琪在一旁答道。
“那么青蒿呢?可曾多备?难道不知青蒿素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吗?”雨薇回忆着从前所学的课本知识,知道治疗疟疾的药物有奎宁、青蒿素等,奎宁就是金鸡纳霜,晚清时才传入中国,此时应该无觅处,但青蒿却是应该有的呀?”
“在下也听说过青蒿能治疟疾。因而,此次疟疾播散时,也曾用大量青蒿草入药,但用下来却全无药效。”文琪说着,从一药箱中取出一把青蒿递给雨薇看。
雨薇接过,放到鼻前嗅了嗅,又咬了一小段吐出,疑惑道:“这就是青蒿吗?”
“是啊,据说吴人就是以此治疗疟疾,多能痊愈……”文琪亦疑惑不解。
雨薇却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么可有另一种蒿草,开黄花,味道苦臭的?”
文琪想了一下:“大人说的可是臭蒿?臭蒿味极苦,燃之则臭,据说还有微毒,是从不入药的……”
“是了!”雨薇喜道,“这才是真正含有青蒿素的青蒿。你们立时着人大量采集此物,并代替原先的青蒿入药!”
几位医官面面相觑地犹豫了一下,但见雨薇表情肯定,不由信任地点头。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雨薇留下郑医官等几人留守接应。便要带着执意随她的阿术、文琪和徐晃派给的三十死士,走向那直面死亡的禁地。
夕阳下,看着列队整齐,整装待发的众人,雨薇心中忽然有了一丝忐忑甚至是悲壮——前世里她也曾遇到过非典禽流感等传染病流行,工作那年甚至还志愿去过地震灾区,彼时的世界,虽也危险,但有着先进的医疗技术支持,有着强大的救援后盾,远非现在这个陌生落后的时代可以比拟的。而如今她背负着眼前这三十多人和疫营中五百多人的性命,心怀着那不能为人道的迷茫和不安,踏上这茫茫未知的前路,连她自己都不知究竟是对是错……
四下里寂然无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然后退了一步,袖手齐眉,郑重地深揖了一礼:“江若在此,谢过大家了。”
说完她平静地转身,率先踏向那充满危险的疫营。众人无声地跟上,眼神中多了一种敬佩与震动。
“雨薇……”远处司马昭的身影疾驰而来,临到近处,一翻身滚跃下马背,“你不能去!”
雨薇却没有停留,反而加快了脚步,义无反顾地踏进了隔离区。
木栅栏在身后合拢,将他阻挡在了外头。
“司马将军,请回吧。”她脚步微滞,却没有回头。
“江雨薇,你疯了吗!”他肆无忌惮地质问,声音里带着愤懑,“陛下派你来抚军,不是派你来送死的!你以为你是谁?——圣人还是神仙?以你一己之力,凭什么去对抗瘟神疫瘴……”
“司马公子!”隔着栅栏,雨薇厉声打断他。
“请你慎言!倘若再说这些扰乱军心的话,就小心军法无情”
他倏然呆住,手紧紧扣进粗糙的木栅,手指尖流出血来亦浑然不觉!而眼前的她,却头也不回地湮没在他的视线中,冷漠到仿佛从未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蓦然间,仿佛有一种彻心的冰寒自四面八方涌来,冻结住了他身体里的每一丝热情,也冰封住心底最深处那无言的情愫……
疫营,二日后
杂乱污秽的疫营终于清理干净,原本四散着的蚊虫恶臭也被四周弥漫着的艾草香气所取代。
雨薇站在帐篷前,看着时而被抬出的尸体和那些已然麻木,连哭也无力的病人,她布满血丝的双眼里笼着挥散不去的阴霾。
“大人,已按您的吩咐完成了轻重病人的分类,重症者每十人分配一名士卒护理,轻症者则二十人配备一人……所有尸体、吐泻污物均撒了石灰挖坑深埋了。”文琪过来道。
“谢谢你,文大人,幸苦了。”雨薇略带疲惫地笑了笑。
“哪里,倒是大人已经两夜没合眼了,还是快去歇息一会吧……”
“每天都死那么多人,我怎么睡得着啊……”雨薇忧心忡忡道,“那青蒿还没采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