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番外二 青丝暮雪

悬壶三国 寒溪红叶 4106 字 2024-05-18

景元四年,冬。

入夜,暮色已胧上了整个皇都。永宁宫里,各处的烛灯已点点亮起。

她,大魏朝的皇太后,独自一人坐在铜镜前,一根一根地卸下头上的白色珠簪。披散下来的青丝已染上霜华,镜中的容颜亦刻上了岁月的痕迹。

着一身素白,只是对挚友最后的相送——今日是魏文帝妃刘媛的七七之忌。从此,这清冷的后宫里,唯一的知己也翩然仙去。她仿佛看见自己的前路,亦将如同眼前枯暗的烛灯沉沉暮去。深深地疲倦包绕着她,不想再看镜中的自己,她闭上眼睛,不觉恍惚——我是谁?江雨薇还是郭宛玉?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心腹女官半夏捧着个小匣子走进来,她似有事情要禀,但见太后坐在镜前阖目似憩,又犹豫着不敢打扰。

“半夏,有什么事?”太后开口。

“参见太后。”半夏深福了一礼,将手中的匣子呈递上来,“太后派去幽州打探的人回来了。说那几日幽州地界只发生过一次极小的地震,并未有屋倒人伤。只是不久后有人在一处山中捡到了这只质地十分奇怪的小匣子,无法打开,也不知是甚么物件。”

手里是一个掌心大小表面光滑的金属盒子,盒身上是一个写着阿拉伯数字的滚轮密码锁。她不由得会心一笑。看来到底还没有老到糊涂,记得天霁的虫洞列表上有一个来自那个时空的小虫洞。这是她这一生中唯一一次,还可能得到那个世界音讯的机会了。

她小心翼翼地转动滚轮打开了密码锁。匣子里只有一张小小的照片,纸片有被高温灼烤过的痕迹,可画面依旧清晰:照片上是一家人的合影,中间坐着已步入老年的李明浩和王月,他们都已不复当年的风华正茂,眼里却有着岁月沉淀后的安详宁静。而站在他们身后,短发t恤的李天霁却更显英俊帅气,他一手抱着一个两三岁的漂亮女孩,另一手却搭着一个美丽的女子,那女子秀丽的眉眼间透着温婉知性的气质,面容竟和彼时的刘媛有几分相似。照片上一张张微笑着的容颜透出平和和幸福——结束了生命中的那场惊涛骇浪,重回到那个时空的天霁,一生都将会这样完满地走下去吧——她想着,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心却是如此安然,或许这已是她生命尽头收到的最好礼物了……

“太后……”半夏的声音打断了思路,她并看不到照片上的画面,却惊异于太后打开盒子的手法,更惶恐于她眼中落下的泪滴。

“我没事。”她悄然抹去眼角的湿意,收好盒子,抬头道,“若没什么事,你也退下吧。”

半夏却躬身道:“是宝静公主来了,正侯在寝殿外,说是刘夫人的七七已做完,她明日便要离宫回夫家去了,故而特来向娘娘辞行的,若是娘娘要就寝了,奴婢就……”

“不妨事。让静儿进来吧。”她淡淡一笑,听到宝静的名字,心头微温。

“是。”半夏领命,却未即去。

“还有事?”她不由得皱眉,看来这注定不会是个平静的夜晚了。

“是司马家的公子还站在大殿前,已是第三天了。”半夏犹豫道。

“司马子上?”她有一瞬的糊涂。

“不,是司马大将军的公子,司马炎。”

“还是为司马昭封晋王,加九锡之事?”太后冷笑了一声,“人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原来他儿子竟比他更沉不住气……”

“听说,今日天子已在那加九锡的诏书上用玺了,如今只剩下太后的诏谕了。”半夏轻声道,“司马大公子每日散朝后便留在大殿前求见太后,今日娘娘仍是避而不见吗?”

“不见。”她顿了顿,说道,“就说我已睡下,让司马公子回去吧。”

“是。”

她在镜前轻轻梳理长发,似是自语叹息:“其实,有些事明知无法改变,却还要固执着坚持。很累,很累……”

“太后是说司马公子?”半夏疑惑道。

“不……”太后摇了摇头,一笑道,“你还是快去叫宝静进来吧,哀家想和她说说话。

“是。”半夏领命退下。

少顷,一个身穿素色宫装的美妇,款款走进。

“宝静见过皇嫂。”她走到近前福身行了一礼。

“静儿不必多礼,快过来坐。”太后微笑着拉她到身边,“这一晃也是多年未见了,让皇嫂好好看看。”

太后细细的端详着眼前的静公主,这是曹睿生前最最宠爱的小妹妹,曾经她亲自剖腹接生下来的小公主,如今也已然为人妻为人母了。别看她行止间一派沉稳大气,多年前却也是那个让自己和曹睿都颇为头痛的刁蛮小妹。

一些往事不自觉的浮上心头。

宝静公主虽然是文帝曹丕之女,却比长兄曹睿要小上二十多岁,曹睿一生并无子女,对这个最小的妹妹便如女儿般疼爱。也因此静公主不同于一般皇家公主,她自小不爱琴棋书画,却偏爱舞刀弄枪,为人活泼叛逆,随性洒脱。年少时甚至常常穿了男装溜出宫去游玩,还扬言要报效军中,做个横刀立马的女将军。曹睿因对她极宠,便也并不多加干涉。直到十四岁那年,这位小公主却玩出了边际:

说也奇怪,身为魏国公主,宝静自小崇敬仰慕之人却是蜀汉丞相诸葛亮。而时年诸葛已逝,她常恨自己不能与诸葛孔明生逢同时,无缘得见其真容。那年溜出宫去后,竟临时起意,要去往那五丈原凭吊一番卧龙先生。时逢乱世,她一孤身女子,虽身怀武艺着了男装,但跋山涉水到底风险重重。果然,行至汉中附近,宝静公主竟遭遇胡匪流寇,差一点为匪徒所擒性命不保,幸得当时戍守边关的夏侯家二公子夏侯晗所救,才得以脱险。再辗转回到宫中已是数月之后。当时其皇兄魏帝曹睿已然病重,见小妹回来后虽生气,却仍不忍苛责,更在临终前将其许配给了夏侯晗。不久后,曹睿病逝,宝静公主伤心愧悔之下竟一改往日任性妄为的性子,变得成熟懂事起来。两年后更是遵着皇兄遗旨嫁给了她的救命恩人夏侯公子,离开宫廷过起了相夫教子的平静日子。

“皇嫂,在想什么?”

宝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那些经年旧事也早已谈不上喜悲,只是即使隔那么多年,只要稍一念及她的曹元仲,这心头竟然还是会痛的。

“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只觉这岁月真如白驹过隙。”她微笑着看她,“我们的小公主都已儿女成群了,我这皇嫂也的确老得不成样了……”

“哪里,皇嫂在静儿心里,永远都是当年的模样。”宝静真诚道。

太后摇了摇头:“你却不知,这些年来,哀家的酸楚苦痛,独立难支……如今,甚至连你的母亲也……这深宫之中,竟连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了……”

宝静闻言,亦湿了眼眶:“这些年来,皇嫂以一己之力支撑着整个大魏皇朝,历劫变故,岂是寻常女子所能承受的?静儿亦常恨自己身为女子,又耽湎于居家和乐,未能为皇嫂为大魏社稷分担分毫。”

“居家和乐、相夫教子未尝不是女子之幸。看着静儿一生能平静喜乐,也算是我和你兄长还有母亲最大的心愿了……”太后叹道。

宝静却低了头,只默默无言。

空气里莫名地有了一丝尴尬的静默,太后不由得疑惑:“还是静儿有什么心事吗?是夏侯家对你不好?”

宝静摇了摇头,抬眸间,眼中竟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华:“太后当真以为相夫教子便是女子一生之幸?当真觉得静儿能平静喜乐的走完此生?”

“静儿?”太后蹙眉,她的话锋急转,让她措手不及。

“倘曹魏江山都将倾亡,我这大魏公主又何来平安喜乐!”宝静却并未就此打住,再也不加掩饰地直言道,“静儿亦知,自从皇兄崩逝,皇嫂你扶持幼主周旋于曹爽和司马家之间的身不由己,可这么多年来,赐死曹爽、废辍曹芳、追废曹髦……这桩桩件件的旨意,即使非太后本意,却哪个不是盖着太后的印鉴?如今那司马昭一手遮天,封王拜相加九锡,便是取曹氏而代之亦只近在眼前……太后可曾想过,若坐看着社稷倾亡江山换姓,又怎对得起皇兄临终之托?对得起您这数十载的呕心沥血,艰难支应!”

太后怎么也不会料到宝静竟会这般直言不讳,可她每一句话都仿佛利剑毒鞭,戳在她心上,打在她脸上。回想当初那一场荒唐的穿越,她放弃归程、丢了性命、换了皮囊,只为了和他那十年的温柔相守,而相守过后,便是她的一生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