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年纪,就敢长那么俊,还偏偏到我眼前晃,这不是刻意阻我修行吗?明月悬蛮横地想着,从相别辞手中抽走经书,对他下逐客令:“你看得够多了,赶紧走吧。”
相别辞益发委屈冤枉了:“到底哪里够,哪里多!这几日我们每天除了睡觉或打坐,天天还有一两个时辰见不到面呢……”
明月悬:“……”
这还不叫多?
刹那间福至心灵,他明白了自己心里那股子异样叫作什么,从何而来。
腻歪。
腻歪死了,像辟谷多年后硬是往嘴里塞了七八块花糖,糖汁子化开,绵绵淌了一嘴,把人嘴也黏上,心也缠上。
又怪又……甜。
无可否认是甜的。
明月悬一竹简敲在相别辞脑袋上:“走吧你。”
少年不死心,还想磨磨蹭蹭地去拉他。其实从前他们也亲密,这些接触总无妨。此刻做来,明月悬心中却是恍恍惚惚一阵春雷作响,震雷狠狠敲打着他,迫他躲避。
他拂袖避开那只伸来的手。
人在孩提时候,懵懂未开情窦,自然不用避嫌,可年纪一大反倒拘束起来,彼此客客气气。疏离,是为有礼。
放在他们身上,道理也是一样的吧。能够心无杂念如孩提的时光,早已经过去了。
他不能自欺欺人地暧昧下去。
相别辞愕然僵着手,
总是如此,总是如此……那人一旦与他靠近,下一刻必然又疏远……宛如天上明月猜不得,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少年的心就这样被抛在风中,上下忐忑,没个安排处。血潭似的眸子里,起了浓云暗雾,卷了巨浪千尺。
他并不灰心,只是觉得累。情之一字,患得患失的时候,元来竟是如此叫人疲惫。
“明月悬,”他郑重叫那人的名字,“你比我聪明得多,我的心思在你眼前就如白纸一样。明明洞若观火,何必故作不觉?”
相别辞正面迎上,不许他转头躲避自己炽热的眼:“别再这样折腾我了。你每一次对我若即若离,给我冷遇,就像是生生将我的心剖成两半一样。一半饮冰卧雪,一半烈火熬煎!”
少年惨白着脸,上头却烧着两炷星火般的眼神。贪痴极处,如网缚人,如火烧身。
“请你看一眼我的心意吧。我愿意扒开骨剔开肉,只把这颗心赤条条摊到你面前,等你来读——上面别无他字,一行行,镌的只有你的名。”
“给我个回答。否则我只好认为是自己给你看得还不够多,不够清楚,我只好用尽各种手段证明给你看……”
明月悬脸颊直烫,有感动,更多是恼火。
好好的表白,怎么说了几个字就变了味儿,弄得跟恐吓似的。果然是反派大魔王,跟在自己身边这么久,日夜受如此出尘的自己教诲、沐浴在自己的圣洁光辉之下……竟然性子还这般疯癫!
“适可而止吧!”他没好气喝道,“喜欢别人这种事,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半点温情都没了?”
听到“喜欢”二字,相别辞脸色终于一点点回暖了,一下子泄了气,头蔫蔫地垂下来。
他嘟哝:“你也知道啊。我就是喜欢你,喜欢得要死,是‘情至深时,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的那种喜欢。我想叫你知道,可我的心里都烈火滔天了,你那边还是风平浪静,叫我怎么不急?”
仙宫曲廊深回,栏内栏外,都是一样遍洒春阳。金晖碎铺在地上,光影斑驳如黄叶乱积。柳絮微风如此晴好,风景之下却偏有心事暗涌。
明月悬沉默着,远眺槛外高阳,眼珠被涂上一层金晕。
踌躇半晌,他才答道:“虽说修过无情道,可打从遇到你起……我便不再是木头了。你每次看我的眼神,我都明白。”
相别辞的耳朵蹭一下竖起来。
“……等等,先别急着高兴!”明月悬说。
“我迟迟没有挑明,你知道为什么吗?”
明月悬思索往事,一幕幕宛在眼前:“相识之前,你一无所有,而我孑然一身。你我相遇,于你而言是苦海中抓住浮木,于我而言是沙漠中偶得霖雨。依赖,慰藉,求活,求暖……可这些心绪是不是爱,谁都说不清楚。”
少年咬牙,似是微恙,明月悬伸一根手指抵住他额头:“别急着反驳。我只是觉得,等我们身边的风波都过去之后,才能在百年如一日的寻常岁月里认清自己的真心罢。”
歪理。
相别辞愤愤地想着,五内如焚,却又无可奈何。一对上明月悬,他原本刚硬的心就软成了柔丝轻絮,合该被那人握在掌心肆意揉搓。
“不愧是仙门大能,谈情说爱都能搞得跟辩法论道似的。行行行,都是我什么都不懂……”
他那一对薄唇失了血色,枯叶一般,明月悬觉得有些歉疚。
他真正的顾虑,心底那些欲吐未吐的真相,要不要告诉这对自己满心恋慕的少年呢?
明月悬举棋不定。他穿书的真相从未打算宣之于口,可看到相别辞脸上的神伤,他突然就……隐瞒不下去了。
识海中,《天命簿》被他变成盾墙丢去抗击万魔、护卫神识也有些时日了,通天之力几被抽空,累得好些日子没来聒噪他。明月悬十分乐意地将其抛之脑后。
然而,这东西偏偏在这时醒来了。
一醒来就闹腾得翻山倒海:“你你你在想什么?天机不可泄露!尤其不可泄露给丧心病狂为祸苍生的灾星!”
“说谁灾星呢?”明月悬一甩手将它呼了回去。
小破书嚷嚷不休,明月悬的心意渐渐坚决起来。
“离离,”他回头,深吸一口气,“我从前修无情道,不敢在这世界上同人深交,都自有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