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晋(1923—2008),男,浙江省绍兴人。1948年毕业于南京国立戏剧专科学校导演系。国家一级导演。曾任上海电影制片厂导演,中国影协第四届理事、第五届主席团委员,中国文联第五届、第六届执行副主席,第七届全国政协委员,第八届、九届全国政协常委。代表作有《红色娘子军》《天云山传奇》《牧马人》《鸦片战争》《芙蓉镇》等。2005年获第25届金鸡奖终身成就奖,2007年获第10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华语电影杰出艺术成就奖。
处在一个伟大的历史转折时期,在电影创作中,有一系列的艺术理论问题需要我们去重新认识,认真加以研究、解决。为此,我想从电影导演角度提出一些问题略加探讨。
一
在谈到提高影片的艺术质量的时候,我考虑更多的
是中国电影与世界优秀影片的差距。作为一种意识形态,中国电影与世界电影怎么能比呢?这又不像是一些具体的工业项目!然而,我看,问题不能这样简单对待。我一向认为,如果单纯地从政治上着眼,从世界观、道德观、信念和追求等方面看,它们之间的确有不可比之处,然而作为一门艺术,又是可比的。优秀的文学艺术,包括电影在内,应该是属于全世界、全人类的。莎士比亚、雨果、鲁迅的作品是属于全世界的,《红楼梦》也是属于全世界的。就电影来说,无论是《居里夫人》《音乐之声》这类美国片,还是《远山的呼唤》《啊,野麦岭》这类日本片,都已为世界各国人民所接受。像这两部日本片,写的是日本的故事,由日本人拍摄,感情是日本的,但我们看了却很受感动。这就是艺术作品的潜移默化的作用。
胡耀邦同志关于思想工作有一个讲话,他说,做思想工作,做报告,要有战斗力、说服力和吸引力。他强调指出,如果没有吸引力,战斗力就不存在;如果没有说服力,战斗力也不存在。耀邦同志的话使我想
到电影。大家都承认电影有教育作用、审美作用和娱乐作用。但我们常常不是把这三者看成是浑然一体,而是把它们机械地区分开来。重视电影的教育作用是对的,但也不要轻视它的审美作用和娱乐作用。许广平曾说过:鲁迅喜欢看泰山片和描写非洲生活的影片。这样伟大的一位作家,为什么要去看泰山片和《非洲历险记》之类的片子呢?我领会,鲁迅一是想通过这些影片增长见识,二是想在繁重的脑力劳动之后,休息一下,轻松一下。这给了我们一个启示:应如何看待文艺的功能?它的教育作用、审美作用、娱乐作用,到底能不能分得那么清楚?《城南旧事》的一些评论文章,包括第三届金鸡奖评委对这部影片的评价,都认为影片不是从概念出发,而是以其精湛的艺术,对人们的灵魂进行潜移默化的陶冶和启迪。我是同意这种看法的。
这里我想起了一件事,“四人帮”时期,我所在的电影干校有一个小青年,他看《西游记》,工宣队的一个连长就责骂他:“看什么《西游记》,难道
你要向猪八戒学习吗?”他的这个话在我脑子里存留了很长时间。从“向猪八戒学习”这句话,我联想到《牧马人》中的郭扁子。牛犇饰演的郭扁子,获金鸡奖最佳男配角奖,百花奖投票,他也是第一位。由于他正在法国参加戛纳电影节,未能出席授奖大会。当铁牛代他领奖时,会场十分活跃,群众中爆发出一种会心的笑声——他们所喜爱的郭扁子得奖了!在拍摄《牧马人》时,我和李准同志都讲过,郭扁子是不断地贡献美的,而许多同志却要求对这个人物进行改动。对于他的那泡尿,摄制组争论得很激烈,有人提出,怎么能在人家大门口小便呢?我想这个意见也对,在大门口小便不合适,就把大字报贴在了墙角。最后终于说服了演员和摄制组的同志。只是大字报上“勒令”的“令”字下面的一点点得太明显了,郭扁子念成了“勒今”,显得有些牵强,不大合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片子已经拍完,无法弥补了。猪八戒又贪吃,又贪色,屡犯错误,又屡教不改,但群众对这个形象非常喜爱。郭扁子讲了许多很粗俗的话,还往
大字报上小便,群众也非常喜爱他。这就值得我们思考和总结。
由于我们长期以来对艺术的功能缺乏正确的全面的认识,因此,许多影片不那么讲究艺术性,品种样式也很少。我们的创作人员,缺乏一种标新立异、锐意探索和创新的精神。我觉得,这是我们电影与世界优秀电影的差距。在电影上要想创新,要想突破一点东西,很不容易。年纪大的导演想做一点新的尝试都举步维艰,更不要说年轻的同志了。《逆光》摄影魏铎获这届金鸡奖最佳摄影奖,我与许多摄影师讲:“这个评选太好了!”我们现在的摄影是很保守的,金鸡奖就应提倡创新精神。当然我们也不反对构图非常完整的拍摄方法。有些著名导演,比如美国的科波拉,他的每一部戏,都有所变化,都在进行一种新的探索。这种精神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二
当前,我们的电影创作,尤其是电影剧作存在的问题是不少的,首先是一些剧作不敢大胆地深入地触及
比较尖锐的现实矛盾,对具有悲剧因素的东西不能深入地挖掘。
三届金鸡奖获奖的影片如《天云山传奇》《角落》《人到中年》都有一种浓厚的悲剧因素,一种深沉的历史感、时代感;反映了生活中重大的、人们所关心的问题。如果一部影片所提出的问题,是观众想说的,而影片说得比他想象得更好、更强烈,引起他的思索更多、更深刻、更独到,观众就会热烈欢迎。
关于悲剧这个问题,在我国争论较多,认识上比较模糊,理论上也没有完全解决。社会主义制度下有没有悲剧呢?当然有,这已是社会实践所证明了的。生活里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每个人在事业上、爱情上、家庭生活上,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挫折,甚至有某种不幸。尤其在十年动乱的年月里,悲剧更是比比皆是。那么,悲剧是否使人消沉呢?我认为不能一概而论。从古希腊悲剧到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真正优秀的悲剧都是一种美的象征。悲剧美是非常崇高、非常圣洁的,它能陶冶和净化人的心灵。在悲剧美中有一种
是悲壮的美,如果说《天云山传奇》中的冯晴岚的形象,还带点阴柔的美;那么,《高山下的花环》中的靳开来,则是阳刚的美,还有那位炮兵连长梁三喜,尽管家里欠着债,尽管不能与即将分娩的妻子团聚,但是,为了祖国的利益,他勇敢战斗,直至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则体现了一种悲壮的美。他们是不同于董存瑞、黄继光的另外一种英雄形象。在外国人看来,战士休假不与老婆团聚,简直是不可思议!美国人打仗都是靠大量金钱支撑着,前线的供应是最好的,士兵打一两个月的仗,可以到泰国、中国香港、中国台湾等国家和地区花天酒地玩十天。没有这种物质刺激,士兵就不会给你去卖命。像梁三喜、靳开来这样的形象,只有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才有。他们代表了中华民族的精神。影片的民族形式决不仅仅是故事的叙事方式,它还包含了民族的灵魂、民族的精神、民族的伦理。这种悲壮的美难道会引起人们消沉吗?不会的。它会促人奋进,给人力量。《天云山传奇》不完全是悲剧,但含有悲剧因素。冯晴岚最后的死是否会
引起人们消沉呢?我觉得是不会的。这种悲剧的美,能够净化自己,同时也净化观众的灵魂。《人到中年》真实地描写了中年知识分子的坎坷命运。陆文婷的境遇是令人辛酸的。但广大知识分子看过影片后,是一种欣慰、一种鼓舞,而不会感到消沉。陆文婷在艰难的条件下,仍旧默默无闻、兢兢业业地为党工作,正如有些同志所讲,在陆文婷的身上,平凡中见崇高,辛酸中带有一种奋发的力量。她是我们这个特定的历史时期内的社会主义新人的典型。也许再过二十年,知识分子问题解决了,不一定找得到陆文婷这样的形象了。但是,陆文婷对生活那种执着的信念、那种堪称民族脊梁的坚韧精神,将永远给我们以鼓舞和力量。许多悲剧作品所产生的社会效果,也证实了这一点。
将来,我们在创作中还会不断地碰到悲剧的问题。社会主义条件下的悲剧,或者是含有悲剧因素的戏,究竟对我们社会是拆台还是补台?这个问题在理论上仍有争论。有人认为,这是拆台;有人认为,这是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