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人事天命

“元衡……可有大碍?”老曹不尴不尬地坐下来,观察眼前人,除了脑门上如立竿见影立刻红肿起一块,观其神色竟清明许多。

像是一下子磕清醒了。

“明公。”荀忻眼里带着困惑,扫了一眼案上的酒樽,皱着眉像是在努力回忆。

只见他揉罢额头,愧疚般揖道,“荀忻失礼。”

纵是脸皮厚如曹操此时也有些心虚,他扶起受害人,“何须多礼。”

场面像是溯回到了两刻之前,然而因为这点意外曹操心中的怒气消散大半,如常谈笑,“方才元衡正与孤论天下形势,恰至精彩处……元衡可有大碍,孤即遣人传军医?”

荀忻拱手,“谢明公,不妨事。”

额头磕碰不过皮外伤,他只觉头痛眩晕,心跳极快近乎难以呼吸,他当然记得方才发生了什么,却得装作酒醉遗忘。

“论势?”荀忻想借说话来转移注意力,四处扫了一眼,似乎在寻找什么。

随口一说,没想到眼前人当真,曹操想了想,荀元衡分析局势时习惯绘图作为补充,于是起身从书案处取来纸笔,“元衡恰说到如何取冀州。”

“冀州……”荀忻接过笔,迟疑片刻落笔,“如今冀州郡邑多叛,袁绍忙于平叛,焦头烂额,再无东山再起之机。”说着在画好的冀州轮廓中心点上一墨点,又一笔划去。

曹操琢磨着,东山再起是什么典故?

“袁公时日无多,膝下三子,次子袁熙无望,长子与幼子夺位,必将有阋墙之祸。”

“袁谭为人颇有勇力,然而信重宵小,纵兵劫掠,奢侈无度。”他说罢摇头,又在纸上涂鸦,同样划去,“勉强有将校之才。”

“袁尚。”荀忻道,“贵胄子弟,‘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1]’,养尊处优,不知饥馑,空有皮囊而已。”纸上再添涂鸦。

类似的话曹操不止听过一次,但他依然被提起了兴致,笑道:“如此说来,小儿辈皆不足为虑?”注意力从纸上离开,他终于留意到荀元衡握笔的手,天气刚转寒,此人手指已被冻得指节通红,圆鼓鼓的,迥异于印象里那双白皙修长生来适合鼓琴的手。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酒醉影响,那只手悬腕时颤栗不止,显然会影响到控笔。难怪乎今日此人总在信手乱涂。

“不足为虑,明公尚有奉孝与公达出谋划策,何愁河北不定?”荀忻低头太久愈发头晕,放下笔糊弄道。

“另有并州刺史高干,袁绍之甥。明公得冀州后,并州可传檄而定。”

“还有幽州,刘虞旧部已投明公,想来取地不难,只是地接辽东,辽东公孙氏盘踞多年,明公将刘备扔去,不知刘玄德创业如何?”

曹操闻言而笑,“此人等闲死不了。”

“关中马超、韩遂等诸部混杂,然而长安为西京,不得不取,明公既定河北,又将剑指关中。”

“可先遣循吏前往,治民理政,渐将马、韩之辈分而化之,以图各个击破。”

“幽、并等边地,汉胡杂居,胡人尤其以匈奴、鲜卑、羯、羌、氐还有乌桓为主。华夷之事,有古今之鉴,明公犹需谨慎。”

“如今中原兵强,胡人俯首,愿为马前卒,为我所用。”

此时割据一方的大势力,无一例外,军中都有非汉族的身影,兵力短缺,正好匈奴、鲜卑等游牧民族战力汉人更强,连从前的朝廷都习以为常地把匈奴等族当作雇佣兵。

“有朝一日,中原势弱,胡人亦闻风而来,蚕食鲸吞。”

“蓄养豺狼,必将为豺狼反噬。”

“元衡有何教我?”曹操盯着眼前侃侃而谈之人,他可以确定荀忻还在喝醉的状态里,清醒状态下的荀元衡很少会竹筒倒豆子般说这么多。

“明公可曾见过狗?”

曹操微愣,而后笑道,“要孤驯化胡人?”

“是,也不是。”荀忻道,“人毕竟不同于牲畜,明公当知,狼与狗血缘未有分别,却为何天性迥异?”

“教化使之然也。”曹操听出了荀元衡的话外之音,捋须琢磨起来,倒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明公高见。”荀元衡的语速加快,“食同样五谷,说中原正音,读经书,书汉隶,守法礼,忻以为,如此等人,即使金发碧眼,亦可称之为华夏之人。”

“此之谓汉化。”

乍闻荀元衡这番言论似乎惊世骇俗,要被严守华夷之别的老学究听到估计得骂脱一层皮,但仔细想想,也有几分道理,曹操盯着荀元衡的脸看,“冀州未定,元衡已有汉化百胡之心,志气可嘉。”

“孤年少时,欲为国家讨贼立功,平生之愿,封侯作征西将军。”曹操笑道,“似不如元衡志向。”

“孤道元衡不爱飞鹰走马,不爱美衣华服,不爱金玉宝器,不爱妻妾美人,常惑道,竟有人活于世而无欲无求者?”

“孤今日知,卿志不在今,而在后世。”曹孟德取酒勺又添满面前的酒樽,慷慨道,“满饮此杯。”

荀忻的酒樽早被他自己碰翻在地,听到夸赞,他摇摇头,“酒后空谈。”

“方才仅论北方,若论先后,稍定北方后即可南下取刘表荆州之地,再调荆州水师渡江,直取江东。”

“益州刘璋暗弱,内无精兵,外无强援,他日若兵临城下,必然自缚以诣明公。”

纸上谈兵是最轻松的事,现实中会出现什么变数谁也说不准,但至少此刻听者和说者气氛融洽,心情愉快。

“中原人马不习水战,又兼长江千里之险,若孙策在世,尚不容孤小觑,而今孙权小儿,实不足为虑。”

“元衡……”

见荀元衡伏案又昏睡过去,曹操从对未来的畅想中回过神来,转而叹了口气。他令人撤了案席命随从把荀忻扶上床休息,自己披上羔裘,出帐而去。

……

“荀君。”侍从见他坐起,忙要上前服侍。

荀忻仰头望了眼头顶悬挂的薄纱帷幔,赶在侍从伸手前披衣蹬靴站起来,“无须劳烦。”

出人意料地在老曹的床上醒来,荀忻穿好衣物,伸手摸了摸额头,能摸到突兀的肿包。方才起得太急,他眼前突然一片白光,头重脚轻,站在原地等了数息才缓过来。

出门时还是清晨,此时帐外已变了景象。

天际如染胭脂,红得烂漫,背着光,透过树木掩映凋零的剪影看到晚霞,别有一种古道苍凉的美。假若他没有看到长竿头倒悬着的首级,可能会驻足再欣赏会儿夕阳。

“主公!”

“何事?”

来找他的亲兵不敢与他对视,“队率遣仆来禀,沮授已死。”

荀忻猛然回望竿头,远远悬挂的黑点,沮公与也在其中?

“我问汝,降卒如何?”

“袁军多诈降,盗我军兵械欲复叛,午时起平叛,已尽诛杀。”亲兵答道。

“主公?”亲兵低着头跟着主人走,荀忻骤然止步,他险些撞上。

“主公欲往何处?”被不容拒绝地夺过手中缰绳,亲兵只好跟着翻身上马的文吏跑,人怎跑得过马,于是步速逐渐跟不上。

眼见主公消失在视线里,亲兵无奈往回走,谁都知道荀君听到消息会从此冷待大家,但亲身体会到时还是不好受。

他回望一眼身后,倘若瞒报曹公,一旦事发,荀君定然无事,但竿头所挂的被枭首示众的人头中恐怕就有他们这些人了。

……

“不知赵将军何在?”奔至赵云所在的营寨,荀忻见到眼熟的面孔连忙勒马。

“荀君怎得来?君来不巧,将军率百余卒沿南陂樵采。”

“知矣,多谢。”荀忻在马上拱手,策马往南走。

他为绘图在方圆数十里几乎都踩过点,南陂那边的树林里有一条小径,可以绕开曹营前往河北。

他是赵云的荐主,赵子龙理应不是一声不吭悄然离去的人,此来很可能也是为了探路。

树林遍野是樵采的曹军士卒,冬日需烧水烧炭,干草、木材是此时唯一的能源。

一路问讯,待他找过去时,沉毅寡言的将军在一块巨石上垂足而坐,目光与他相接,像是等候已久。

“忻有愧于将军。”荀忻下马长揖,“有愧于师友,有愧于天地。”

见他长揖不起,赵云还是起身去扶,声音透着心灰意冷,“屠夫无药可救,君有何愧?”

他本是虚扶,未料扶到一半,眼前人突然向他怀中倒来。

眼疾手快地扶住荀元衡,“荀君?”

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赵云闻到了荀忻身上残存的酒气,文吏脸色过于苍白,俊秀眉目失了往日神采,额上看起来像是因磕碰所致的红肿,但他身上衣饰整洁,不像是途中摔倒或坠马所致。

“荀君?”掐过人中荀元衡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赵云知他情势不妙,叮嘱好亲兵,交代好士卒,抱起昏迷不醒的荀元衡上马回营。

李当之远远望见病人的脸,脸色大变,提着药囊跑过去,问一旁的将军,“荀君又如何?”

上次给荀元衡取箭头的经历已成为他职业生涯中不堪回首的记忆,于是一见荀忻那张脸便下意识紧张。

“尔非军医?”赵云皱起眉,“军医何在?”

这位军医终于回过神,上手给他的心理阴影诊脉看病,诊过脉后此人神色反而放松下来,“万幸,并非疑难之症。”

赵云审视这位看起来不甚稳重的军医,“是何症?为何突然晕厥?”

李当之摸下荀忻腰间的锦囊,在那位将军并不友好的目光下,从囊中倒出几块糖块,融在温水中喂给荀忻。

在赵云眼中如同儿戏的糖水费一番功夫喂下后,竟灵验如仙药,片刻后,床上之人眼睫颤动,终于睁开眼。

“……荀君数次死里逃生,却仍不爱护自身?”

荀忻刚睁开眼,眩晕感稍减,脑袋还嗡嗡作响,耳边的絮叨未曾停止,“容在下无礼,即便身体健壮如牛,一日内水米未进,空腹饮酒至醉……”

他望过去,李当之围着药炉忙碌,叹息,“此症治来简单,却难除根,君今后切不可忘,努力加餐饭。”

看荀元衡躺在那里眼神涣散的模样,军医好言安慰道:“知君头痛,且稍忍耐,再服一副汤剂便无事。”

等李当之出帐寻药,荀忻咳了一声,“子龙将军,沮公与夜逃之事,是我帐下之人泄露,实我之过。”

“我知此事不密,仍存侥幸之心。”不论如何,沮授夜逃绝对是促使曹操杀降的其中一根稻草,他当时怀着侥幸心理,派人盯着沮授只是以防万一,没有想到果真这么巧,沮授恰好在能影响曹操决策的时候逃跑。

当然,他所犯的能致命的错误并不在此,天时可算,风云可测,人心难料。

荀忻叹口气,这是荀攸不久前提醒他的话。

他不该试图扭转一个人的想法,并将此作为最终目的。

“若曹公果真愿释降,再多人夜逃亦不能阻其志。”赵云摇摇头,得出结论,“曹公非仁义之主。”

“人怎会生性仁义?”荀忻轻声自语,“人亦不可纯粹以善恶分别。”

“爱民即为仁主,赵云所求不过爱民之主。”将军语气萧索,“辅佐无道之人,助纣为虐,云所不为也。”

“子龙将军,然而天下之大,已无仁主。”除此外,只是看他能不能袖手于山野林泉,看生灵涂炭?

这句话听得人怆然含悲,赵云侧过头看他,“若云欲追随足下,足下可愿舍身,为仁主否?”

荀忻哑然失惊,“忻无帝王之志。”

自古以来,天底下的帝王必要成为最自私而最孤独的人,他不愿意成为这种人。

赵云看着他,咬牙说出了平生最艰难的话,“周公辅成王,政由周公,足下可有周公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