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明和十五年的冬天,萧旭一直都记得,那个冬天格外的冷。
先帝在那之后做了什么呢?大抵就是让三个宰相一起为萧旭的舅舅,大胤当时最正经的国舅选了个好谥号,给了追封,还带着几个大臣在萧旭舅舅的出殡日去念了个祭文,假惺惺地哭了一场,萧旭从旁冷眼看着,恰好将先帝用以催泪的香囊看了清楚明白。
然后呢?先淑妃的弟弟接着做大理寺少卿,姜老太傅约莫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不拦着姜贤公同先帝畅谈道家修仙之事,甚至还在先帝召方士进宫,辟炼丹房时,收了劝阻之言。
萧旭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在世家们的默许下,一步一步地走向灭亡,快意却远远大过伤怀。因为萧旭很清楚地知道,倘若他的父
亲再多活些时日,对朝政的胡闹式处置再多一些,整个大胤都会乱套的。明和年间有过三次小范围的流民作乱,当然,这是朝廷的叫法,在外间,这叫农民起义。
先帝最后究竟是怎么死的呢?宫中对外都说是染了急症,旧伤复发而亡,可先帝一个生在锦绣堆里的皇帝又有什么旧伤呢?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先帝是丹药服食过量才急急地就去了,可这样的死法对于一个君王来说,实在是太不体面了,宰相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决定杜撰出一个突惹急症、旧伤复发的死法来。
定谥号时,萧旭看着臣子们呈上来的有好有坏的字,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幽”,壅遏不通。先帝在时,萧旭在他面前同他演父慈子孝的戏码已经演够了,遮掩先帝的死因在萧旭看来已经算是全了父子情分了,萧旭不想再违心地给先帝选美谥了。选了谥号,萧旭更是连庙号都直接给先帝省了,祖有功,宗有德,萧旭愣是想了三天也没想起来先帝有什么。
萧旭从建章殿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他回头遥遥望着立政殿,静默地站了会儿后,转身走向椒房殿。
一个多月的孩子,睡着的时候远比醒着的时候要多得多,姜姝见萧瑁正睡着,也不打扰,在侧殿待了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儿子的睡颜就回到了正殿,恰巧碰上自建章殿而来的萧旭。
“瑁儿睡着了,我刚刚看了瑁儿好一会儿。”姜姝笑眯眯地看着萧旭。
“父母看儿女,总是越看越欢喜的。”萧旭也笑了。
“现在摆膳吗?太医今日来跟我说,要开始适量地多食一点荤腥,我便让小厨房准备了三鲜炖肘子和八宝鸡,配了酸笋汤来解腻。”姜姝接过婢子奉上的帕子,准备等萧旭洗过手后替他擦干。
“好。”萧旭由着姜姝帮他擦手,眼里闪烁着的情意恰恰被低头替他擦手的姜姝给避开了。
萧旭理政饿了,晚膳用得很香,姜姝这个吩咐菜色的反倒没怎么动荤菜,解腻的酸笋汤和搭配的小菜显然更合她胃口,萧旭扫了眼姜姝的桌案,温声哄她:“再吃一筷子肘子?太医都让你好生将养着,你可不能总这么挑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