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黑暗如一潭沉寂的水,两人便静静地坐在这水底。王惠贞闭着眼睛,张阿牛的声音激起“水波”传到她的耳里。
“我家在四川眉山,我本名叫刘德文,家里有弟兄姐妹六个,我是老三,父亲老实巴交只会种地,母亲体弱多病一年有半年抱着药罐子,家里生活贫困。”
“十年前,为了讨生活,我随一个远房表哥出门做生意,我们在云南四川之间贩皮货、山货。五年前一次生意亏了本,连回家的盘缠都没有了,表哥建议我们一起给一佬葫人家割鸦片烟挣点回家的盘缠。”
“那天中午很热,我们累得精疲力竭,口干舌燥,表哥要我休息一会儿,他说他去找点水来。可他这一去就没有回来,我一直等到下午,可我等来的是三个佬葫人,他们来就用绳子绑了我,他们说我那坏了良心的表哥已经以三个银子的价钱把我卖给他们了。”
“我无路可逃,我无计可施,我只有望着落山的太阳哀声叹气,太阳在我的泪水中不管不顾地溜下山坡。我被这三人牵着在山里走了一夜,第二天又走了大半天才到了一佬葫人家,成了他家的奴子,过上了当牛做马的日子。”
“这之后,我逃了四次都被抓回,又被转卖了三次,去年到了现在这个主人家,在这里我又逃了三次,第三次被抓回来那天你都看见了。”
“刚才我听见你说你是斋姑娘。我知道,我原来听我叔叔说过,云南定盛有在家留斋姑娘的风俗,我知道你们斋姑娘是不嫁人的。可现在,我们都是老鹰爪里的小鸡,是人家菜板上的肉,在啥子办法呢?唉——”
刘德文的叹息声如一滴无奈的眼泪,落在这快要凝固了的死水般的黑暗里,也落进了王惠贞难以平静的心海里,在他讲到一半时,她就已经泪流满面,她一下也没有伸手去擦,只任由泪水倾泻而下,顺着脸颊流到胸前,流到身旁的荞秆上。
她知道这泪不仅是为这个也和他一样苦命的人而流,更是为自己而流,为这苦难的命运而流,她不知道这泪要流到哪年哪月才能停住,她的心已经快被泪水泡化了。
“唉——你也是个苦命人啊,我也命苦,我知道这是佛祖在考验我,我现在遭的罪是佛祖安排的,是我这一世难逃的劫数。佛祖还安排了我要供养母亲,要帮助弟妹,所以他会让我逃出这苦海的,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逃出去的,会回到弟妹身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