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乌拉尔托戈和莉莉丝同时听到了所罗门王的‘遗体’里传出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对于声音所讲述的内容,他们一半是好奇,一半是不安,毕竟谁也不喜欢自己的所思所想被除了自己以外的嘴公布出去,但他们还不知道的是,一场危机即将爆发。”
危机?
这个深刻的词汇挑动了莉莉丝敏感的神经,她连忙冲向监控系统,流沙建造的感应装置正在运转中,随着莉莉丝的指令下达,沙盘上的细沙迅速升起集结成小小的沙人,将实验室外的图景复制到了小小的桌面上。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了莉莉丝一跳。
前往塔顶的三条道路上,那些居住在塔外的巴比伦人纠成一群庞大的队伍,也不顾手里的武器是多么粗糙可笑,一股脑儿地涌入禁地之塔。
平时这座塔里只有接受过父亲教育的研究人员会进出,除此之外,不论是贵族、平民还是从其他地方掠夺过来的奴隶,都是禁止进入的。
父亲不怎么干涉外界的文明,只在他们寻求帮助时才会走出实验室的大门。
一个冷酷的词浮现在了莉莉丝的脑中。
这些人是打算要叛变了。
是什么原因,什么理由,都不再重要,对于帮助他们祖先逃离旧世界的恩人,做出如此忤逆的举动,实属不敬。
应该启动实验室的防御机关,将这些不敬者清理掉。
“父亲,请把火控钥匙给我,他们正在靠近主实验室……”
莉莉丝看向男人,却没想到他早就俯身盯着沙盘,热泪盈眶了。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这些孩子,也开始畏惧引导他们的人,所罗门的时代,也是如此,为什么不肯相信我们呢。”
父亲……
莉莉丝从男人的脸上看到了打击、失落、不甘,她也明白了父亲不会开启实验室的防御机制了,这些都是他在旧世界抢救出来的遗民们的后代,历经三百多年,也只有父亲这样的魔法师保有足够的寿命,其他坚定跟随父亲的人们,都已经深埋在了黄沙之下。
人类太善变了,哪怕出现了那些特别的存在,一个晃神,少年已经长大,英雄也已迟暮,珍视的人们化作枯骨,闪光的人性蹉跎成烬。
各怀心思的两人,一时竟然忘记了背后神奇的收音机。
莉莉丝正焦急着,忽然,她听到了收音机里传出了一种声音。
像是空心石头在筒子里摇晃,表面碰撞产生的响声。
鬼使神差的,莉莉丝想到了那声音的真面目,一种用来占卜的小石头,每一面都刻上了代表数字的图画,善于占卜的人会将它抛起后,待其落到桌面上。
那面向天的数字,就是神的旨意。
声音安静了下来,似乎暗示数字已经得出,短暂沉寂的男声又开始朗读起那平静无波,缺乏感情的念白。
“灵感总是如影随形,一个念头在莉莉丝的脑中升起,让她能够应付接下来的状况,没人会受到伤害,包括她的父亲和她自己。”
话音刚落,莉莉丝的脑中就冒出来一个想法。
想法的核心来自于巴比伦实验室的一项机能——在城市乃至周边的区域内,被实验室的信号覆盖的地类的语言都会自动被翻译成对方能够听懂的种类。
因此,巴比伦人不需要学习语言,连文字的发展也不过停留在晦涩难懂的图画上。
这也就意味着,只要关闭了翻译功能,人类就只能互相干瞪着眼了,将纠结在一起的叛军统一的旗帜,会因为信息的失效而崩溃,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立刻就会溃不成军。
瞬间失去了曾经统一的语言,猜忌和恐惧的种子将在人心中萌芽,他们会以为这是神的惩罚,随后一边祈求着宽恕,一边从高塔上匆忙逃离。
这个念头一出,莉莉丝也没有时间思考更多,她大声呼唤实验室的语音感应,关闭了翻译系统的放送。
果然,沙盘上的人们开始迷茫地看着周围的人,试图讲些什么,可周围的人也只是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恐慌的开头,往往是某种理所当然的习惯被打破的瞬间。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用实验室用词大喊起了神罚的意思,虽然不解其意,人们还是从不停开始下跪祈求宽恕的家伙眼里读到了恐惧的情绪。
这种情绪传播得很快,像一种传染病,跟在队伍最后的那些意志并不坚定的跟随者,立刻丢盔弃甲,跑不见了踪影。
而那些看到身后的人逃跑的墙头草,也在退路大开的诱惑下,跟着逃离了这座高塔。
一传十,十传百……恐惧感以迅猛的速度侵蚀着叛军的战意,到了最后,人数不复最开始的叛军领袖,也不得不面对作鸟兽散的局面,只能硬着头皮走下了塔。
“成功了……”
看到沙盘上的景象,莉莉丝还没高兴多久,她忽然感到一种恐惧。
刚刚的那个念头,究竟是从何而来,难道是自己被紧急事态逼出来的应急处置?
可这如何解释,那个收音机的声音,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想出这个办法。
抑或是。
这些想法收音机声音的主人,通过某种手段,灌进自己脑中的,莉莉丝想了一会儿,不敢再继续想下去,无论是哪一个,都是极为可怕的情况,若是前者,那么这个声音的主人就属于拥有了预言未来的能力,若是后者的话……
那莉莉丝也无法确定,自己曾经冒出来的种种想法,哪些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情感了,若是连这里的防护都被撕破,随意任人涂写,那莉莉丝,还真的是莉莉丝吗?
可是,好奇心与求知欲开始骚动,这台收音机的确神奇无比,也许正是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让所罗门王得以变成那样完美的机器。
它还能告诉自己什么呢?
蠢蠢欲动的心思浮出面庞,落在了一旁的男人眼里,他担忧地摸了摸自己的头。
“别想了,莉莉丝,虽然不能说这些声音各个心怀鬼胎,但至少能明白,这些声音并不是基于‘善意’之类的意图在发送这些信息,他们的话的确很有诱惑力……却也不是能不假思索执行的金玉良言。”
“……我明白了,父亲,我理解您的用意了。”
看到男人脸上的泪痕,莉莉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时,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下来,画面逐渐变得黑白,唯有在这黑白中保留颜色的基尔伯特和正在不停啜泣的大人版莉莉丝。
“李炎”,不,应该说利用心灵之光占据了李炎所用身体的不明人士,从静止的场景里随手拿起了收音机,他的声音和收音机,两人心中的声音,以及天上那颗金色的眼睛发出的声音融合在一起,像是一种不带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却又饱含了不可侵犯的威严。
“这时的莉莉丝还不知道,当时听到了天启之声的人,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人听到了另一种内容,这就成了她与父亲分离的伏笔,有时候莉莉丝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若是当时她察觉到了父亲痛苦的原因,或许父亲就不会独自离开,实验室的兄弟姐妹们也就不会落入互相残杀的局面,这一点可能性,成了莉莉丝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时时刺痛她的心扉。”
他说完,将收音机捏碎,任凭晶石破裂,记忆的幻境消散不见,周围又变成了被次元风暴围绕的山顶平台。
“不准看……那是属于孤的回忆,你们……都……不准……”
“臭奶牛……”
哑口无言的基尔伯特看到了傲慢的母天使如此失落的一面,心里却没有应有的舒坦,他已经没有普通人的感情,理性思维的计算在告诉他,他现在很危险,眼前这个寄宿进自己肉身的家伙……根本不能用人来衡量。
虽然他只是冷酷地讲述着别人不为人知的过去,将最柔软的部分撕开,展示给路人观赏,但无论用哪一种角度去摸索对方的意图,都属于无路可走。
他说要给自己名为诅咒的礼物,或许是一种暗示,自己的终点就在这里了。
想到这里,基尔伯特才发觉到,原来,哪怕是绝对理性思维的契约者强化,也有无法剥离的情绪,而这股情绪,叫做害怕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