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徒弟忙前忙后照料他时,胡勇只交代了这一句。
他说:“你若做得到,便不枉我们师徒一场了。”
徒弟似乎被这话唬了一跳,一回过神,便忙不迭答应了。
后来倒是胡勇自己有些惭愧。
人生病时心绪波动,总要比平时多愁善感些,他又乍逢亲人离世之痛,一时心灰意冷,竟说出了这般强人所难的要求,岂不是平白无故让小徒弟背上了一个大包袱?
即便师徒如父子,也没有三亲六故都要交给徒弟照料的道理。
从此以后,胡勇绝口不提此事。
他只是越发注重强身健体,想着怎么也要多活几年,至少……
胡老大夫大清早地遛弯回来,弟弟家中仍是一片死寂,再没有从前与晨光一同到来的饭菜香味,也听不见那些叮嘱早去早回、出门小心的说话声了。
他盯着门板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时,心里转过的念头是:
——至少,要活得比弟弟与弟媳长久。
不管是长一日,一时,就算只是一刻,也是好的。
他们没有孩子养老送终了,胡勇便打定主意,要看顾弟弟夫妻两个直到最后。
可后来突然有一天,行·尸走肉般的弟弟居然主动找了过来,很是坐立不安的样子,也不知是在畏惧什么,肩膀一直绷得极紧,手上也不停互搓。等到胡勇连问两遍“发生了什么事”,胡忠才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抬起了头。
“我和孩子娘商量过了,想、想买个儿媳妇。”
胡勇一时竟没有听懂,下意识地追问道:“买什么?”
“……儿媳妇。”
这三个字一出口,仿佛是打碎了什么无形的枷锁一般,老木匠的神态竟渐渐恢复了平稳。
他说自己和妻子近来时常做梦,梦中总能看见儿子,他穿着下葬的寿衣破了好几处,原本紧密的线头不知为何也松脱了,脚上的鞋子也满是泥土污迹,鬓发散乱得像是露宿街边的乞丐。
一看就是一副无人照料的凄惨模样。
“小宝儿哭着和我们说,底下冷,他一个人走了太远了,身边也没个说话搭伴的人,实在是挨不住……”
老木匠的声音如同喃喃自语:“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活着的时候,我没本事给他娶个媳妇回来,总不能人都走了还让他这么孤苦伶仃的……”
“……”
胡勇没有立刻回应。
倘若弟弟说的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的梦中所见,胡勇八成要以为是他太过思念儿子,这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别说是生身父母了,连他这个强撑着的大伯也还没有放下,三不五时便能梦见那个孩子,醒来常常眼角带泪。
但弟弟开口便说了,这是他们夫妻两个共同的梦境。
“……近日你们可遇见了什么人?”
胡勇沉声问道:“有没有收过用过生人的东西?”
“没有。”
“仔细想想!”
胡勇的声调突然拔高了一瞬,他素来珍惜家人,对着胡忠这个胞弟更是爱护愧疚兼而有之,鲜少有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
“吃的,用的,哪怕是一只鸡蛋也算在内,有没有眼生的外人给过你什么东西!”
老木匠被这一句吼得愣住了。
过来之前,他其实已经做好了被兄长责怪的准备。
毕竟兄长回到塞北以后一直在行医,虽说治的都是些寻常毛病,却从不坑害病患,实打实地治好了不少人。在胡忠这个弟弟眼中,他家兄长流落在外这么多年,想必吃了不少苦头,饱尝人世艰辛后还能做到这一步,足以称得上是“医者仁心”了。
这样尊重生命的人,一旦听说亲弟弟要买卖别人家的尸·身,操持冥亲,只怕怎样动怒都不为过。
但现实是,兄长确实勃然大怒,发怒的原因却好像与他先前设想的不同。
“真的没有。”
胡忠被兄长逼着仔细回想过了,答得很肯定:“咱家在塞北住了这么些年,左邻右舍谁不认识谁?我和孩子娘再怎么老眼昏花,也不会认不出外人。”
毒术高手却还是不放心。
他也顾不得避嫌了,竟让弟弟在一旁陪同着,亲自去他们家中查看有没有混入什么毒·物·蛊虫。
他是不信托梦这一套的。
胡勇当年虽然亲眼见过栖光这个河蚌小妖,却始终不知道她的真身。
栖光用自身妖血替林诗音改头换面的时候,胡勇正为如何控制红线母蛊而绞尽脑汁。等到他大功告成,终于能注意到两个姑娘家了,固然被林诗音的新相貌吓了一跳,但也只是以为她们之中的谁精通易容,正在为了顺利逃出南疆做准备。
毕竟只是萍水相逢而已,人家有什么压箱底的本事,难道就非要对他开诚布公不可么?
胡勇便没有多想。
他在南疆长大,常人难以想象的毒蛊不知见识过多少,再奥妙神秘的也有——最好的例证便是生死同心蛊,要说邪门,那玩意儿也实在是邪门得不讲道理了。儿时,他还曾听养母说起过南疆口耳相传的故事,说还有什么能操控尸·身、炼化死人的禁术,不更是闻所未闻的怪诞?
如此这般地开阔过眼界,胡勇很难信仰什么神佛妖鬼。
比起已经亡故的侄子前来托梦,胡勇更担心,是不是有人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对弟弟一家动了什么手脚。
——他自己第一次找回家的时候,就曾经以毒·术诱导弟弟,让他误以为是在梦中得到了线索,好去挖掘他特意留下的银钱。
胡勇自己都能做到的事,江湖代有才人出,总不能一杆子把后来者通通打死了。
怎么说也与正道为敌过的老大夫不敢轻敌。
他攀着□□连屋顶都没有漏过,里外上下地查看了好一通,却没有发现任何的蛛丝马迹。
胡勇的脸色顿时更加不妙。
除非来人是第二个沈素,早早在毒术一道上妙至巅峰了,将他这个已经金盆洗手的高手比成了昨日黄花,否则,胡勇自信这世上少有能瞒得过他的毒·物。
但如果不是毒蛊的话……
——莫非真是侄子地下孤冷,迫不得已回来求救了?
只这么稍加猜想,胡老大夫心底便悄悄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