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龙女却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样的魔族能比得过我?”

苦追他百十来年了,显圣真君还对“西海小魔头”这个名号有什么误解吗?

极有自知之明的龙女骄傲地挺·起·胸·膛。

真君只是这么看着她,便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他与人相交从不在意对方的身份,辈分年纪更是不值一哂,哪怕是初出茅庐的后辈,只要投缘了,张口就能唤他一声“杨二哥”,杨戬也会欣然应允。但显圣真君毕竟积威已久,数遍三界,也从没有人敢像敖灼这么闹腾他。就连他的亲妹妹杨婵,自受封华山圣母后,也不是那个只知道跟在兄长身后追着跑的小姑娘了。

那些旁人对他不敢做、不该做、不能做的事,只一个西海敖灼,便让杨戬通通试了个遍。

她在真君殿过得无拘无束,分明是被收留的不速之客,也没有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却好像比杨戬这个正经主人还要自在。兴致上来的时候,转头就能让显圣真君陪她切磋,若是他不得闲,敖灼眼珠一转,三两句就能把哮天犬逗得跳脚,宁愿暂且离开主人身边也要先和她打上一架。

“在你这个主人身上丢的面子,还不许我从神宠那里找回来么?”

从没赢过真君的西海小魔头自觉理直气壮,另一边是龇着满嘴尖牙战意昂·扬的黑色疾犬,居中调停的杨戬顿觉啼笑皆非。

这日子过得就很多姿多彩。

没有龙族老父亲的管制,敖灼下界的次数很快便追上了敖玉。她倒也明白贼不走空的道理,没有一次是空手而回的,除了人间美食,还不知道从哪里搜罗了许多闲书。

原先被她占去做书房的屋子,很快就从空空荡荡变得满满当当,摆满四面墙的书架把桌椅围在正中央,若非还要给门窗留下余地,简直像是什么书册砌成的古怪牢笼。

“我这不是没办法么。”

西海小魔头还要苦着脸叹气:“二爷的太上忘情决如此霸道,一颗道心清净无尘,我搜肠刮肚能想出来的情·话都说得差不多了,可不得再虚心学习一二?反正修炼也要有张有弛啊。”

——也是显圣真君这个对手当得好,每次与他切磋完了,西海小魔头便常有体悟。她察觉到自己的灵力增长过快,在成年之前,对还没有彻底融会·贯·通的真身和龙珠而言都不是好事,便有意放缓步调。

顺道补补恋爱课程。

忙里偷闲的龙女为自己找着借口。

她也确实读了满脑子墙头马上、夜会私奔、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反正你死我活依然痴情不改的老套桥段,这也就算了,作为一条货真价实的敖氏真龙,小魔头居然连志怪传奇都没有放过,三不五时就能看到几个眼熟的名字。

比如杨戬啊、杨戬啊、还有杨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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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刀敷粉牙似玉,鼻梁高正似胆悬。1”

敖灼看到这一句时,心道这写书人还挺会夸,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亲眼见过显圣真君,结果下一句“立生一目三只眼,额下风飘三绺髯2”立刻闯入眼底,竟把她唬得一愣,随即大笑不止。

“二爷!二爷你快看!”

她自己乐了还不够,非要捧着书一路跑到正主跟前,玉白的指尖点在书页上,笑得连手指都在颤抖:“不必去当面问了,这人定是没有见过你的,哈哈哈……”

单看他斩杀了多少兴风作浪的妖魔鬼怪,也该明白显圣真君在人间留下了多少传说。凡人建庙供奉犹嫌不够,就如留名青史的许多先贤豪杰一般,一定要把显圣真君也写在书上,以便流传后世。

没想到写着传着就和正主相差甚远了……

西海小魔头手上拿着书,目光却下意识落在显圣真君的额心,又是一阵压不住的笑声。

杨戬修成天眼确有其事,却着实不是什么长在脸上的立目。那东西与其说是眼睛,不如说是他太上忘情决中的法·门,观阴阳,查十方,洞悉无可言说之玄妙,倘若全力施展到极处,甚至能与昆仑镇山之宝“太虚玄光鉴”互生感应。

先前某一次真君婉拒她的时候,因要解释太上忘情决,便提过这件事。敖灼听过了就再没有忘记,后来掌珠长成了,她跟着真君出去斩妖除魔,也曾见过他动用天眼的样子。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暂且不提。

化名阿绯的龙女站在杨戬面前,坏心眼地用凡人编写的书卷打趣他。她素爱红衣,哪怕不言不动的时候都美得十分张扬,到这般开怀而笑的时候,竟像是乍然降落的一场天火,席卷长空,连烈日明月都被她压下了光辉,直要把自己烙印在云霄之上,让无数后来者非但不能与她比肩,连仰望起来都要抬高了头。

甚至她还未满八百岁,远不是最美的年纪。

“实在不行的话……”

龙女眨了眨眼,不怀好意地问着:“以后我得空了,亲自给二爷著书立传,包你满意。”

这话她说得很是自信,只因三界之大,也再不会有人像她一般亲近过显圣真君,乃至于死后还能被他郑重求娶,以灵位入主真君殿,衣冠冢封葬在杨戬寝殿外的灵池之下,乃是连哮天犬也不能轻易踏足的禁地。

比起三圣母,从开头见证到结尾的神宠更加懂得,西海红·龙在自家主人心中的地位。

也所以,当柳毅被关进敖灼从前的书房时,哮天犬第一个瞪大了眼睛。

“主人!”

敖灼在成年礼前被接回西海龙宫,但这并不代表她在真君殿的房间便从此空置了。至少当年掌珠断毁后,为了不让家人担心,也因为放不下同样身受重伤的杨戬,敖灼就曾回来秘密休养了许久。

就算是她魂飞魄散了,这两间屋子也再没有住过别人。更有甚者,哮天犬陪着主人下界时,总能看见他去挑选杂书,如此日积月累地,竟愣是堆满了许多个大箱子,却又不往外面摆。

——那些敖灼自己买回来的书仍摆放在书架上,在结界下保存得很完好,这么多年了,连边角都还光洁如新,仿佛只要它的主人愿意回来,便可以随手拿起来翻阅。

“主人,万一他弄坏了三公主的东西……”

哮天犬曾迟疑地劝说。

其实那一处本来就是书房,除了几面书架以外,敖灼私用的东西并不多。只要收回她从前的桌椅茶具,换上新的,再加一张供柳毅休息的卧榻,便可以算是大功告成了。

但只要想到有外人住进去了,哮天犬便满心不自在。

显圣真君却另有所思。

“柳毅法力单薄,他随五公主修习水族功法,至今仍无法远离水系灵力。”

——而杨戬不可能让他靠近殿中灵池,也不会让别的男子占据敖灼从前的卧房,只能退而求其次,把靠近昆仑灵泉的书房暂且腾了出来。

这是他说与哮天犬的理由。

神宠当然不会怀疑主人的话,虽然依旧不满,却到底不再多说了。每次给柳毅送饭时,他也尽量克制着自己,不要为难敖清尚未和离的丈夫。

“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因要等着收回碗筷,柳毅用饭的时候,哮天犬通常会化作原身趴在门外的地上,耳朵没精神地耷拉着,忧愁烦闷得不得了。

然后被再熟悉不过的灵气惊醒过来。

他看见前几日匆忙离去的主人终于回来了,顿时兴奋地迎上前,短·鞭似的尾巴几乎摇出了残影,跟在真君脚边不停打转。

“这些天辛苦了。”

真君和下界前好像没什么不同,至少面色上看不出任何不对,习惯性地弯腰摸了摸哮天犬的头,抬眼时,目光才落在书房的门上:“情形如何?”

“……安静得很。”

哮天犬欢快的尾巴一顿,不是很情愿地回报:“他破不开架子上的结界,还是只能看看箱子里的书,每天按时用饭休息,没闹出过什么事。”

真君目色微转,直起身点了点头。

“在外面等我。”

疾犬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声响,亦步亦趋地跟在主人身后,等到房门开了又关,他才重新趴伏回去,毛茸茸的双耳却突然竖得笔直,时不时还要抖动两下。

而比起好不容易等回主人的神宠,柳毅与杨戬再见时的表现,便要冷静得多了。

“真君。”

他放下吃到一半的饭菜,笑着起身相迎,仿佛他并不是真君殿的阶下之囚,也不曾设计伤害过真君殿的主人。

可显圣真君只会比他更加从容。

这个千百年来心系苍生的男子缓步走来,他自己设下的结界当然不会阻挡他,反而趁真君穿行之时洒落细碎的灵光,像是开在玄衣之上的暗纹,好看得极为干净透彻。

“我回来得不是时候,你先用饭。”

杨戬抬手示意,便自顾自地站去一旁,视线在书架上逐层梭巡,仿佛是在清点查看着什么。

柳毅却没有当真落座。

他看着显圣真君负手而立的背影,便如同直面着一片连通天地的山脉,仰头不知其高,俯首不知其深,在顶天立地的同时滋养着万千生机,连日月也要从此升落,厚重而清朗。

甚至这只是真君平常的样子,波澜不兴间尽显峥嵘,只是站在那里就能以气势压人。

——或许他是可怜我这一点微薄道行,说不准进门前还刻意收敛过灵力。

柳毅的脑海中突然跃过这一个念头,面上竟带起一个微笑,自己三两下把碗筷收拾干净:“真君过来坐吧。”

真君回首,见柳毅已经把桌子整理出来了,正在倒茶,便没有推辞。

两位敖氏驸马相对而坐。

这场景对他们而言都不陌生。

——四海敖氏中,除了敖灼出生的西海之外,泾河龙宫便是显圣真君最常造访的地方了。一来是泾河比邻云河镇,而镇中住着三圣母的后代,杨戬从没有忘记要照看他们;二来是敖清先前龙珠损毁,伤势恢复起来极为缓慢,膝下却还有一个小小的柳琢,杨戬便时常前去探望,搜罗到合用的灵丹妙药了才会送过去。

因敖清时常陷入昏睡,作为她的夫君,柳毅自然要站出来接待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