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伍】

理性时代:活物 王十月 11435 字 2024-05-21

马角说:“不干什么,我是无意间路过了这里。”

铁匠这时已想起来马角是谁了,他完完全全地记起来眼前的这个人是谁了。铁匠说:“你怎么离开了白家沟,她,还好吗?”

马角的神色顿时黯淡了下来,脸上因意外和铁匠重逢而兴奋出的红色罩上了一层阴沉的灰绿。马角说:“不好。”马角的话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一阵风。

铁匠说:“她,怎么了?”铁匠的话也很低沉。看得出他把自己的感情压抑了起来。

马角说:“她走了,你离开后不久她就走了。”

铁匠说:“那……孩子呢?”

马角说:“孩子,你们的孩子?……她把孩子带走了。她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再也不会回来了。”

铁匠在马角的对面坐了下来,长时间没有说话。两个人,像是两尊生铁铸出的雕像,使得小饭店里都笼上了一层阴影。

马角说:“你,过得还好。”

铁匠长叹了一声,似乎把很多的东西都一叹而尽了。铁匠高声喊,“桂嫂。”小饭馆的女人就跑了过来说,“来师傅,你们真的认识啊。”

铁匠说:“这是我老家的亲戚。”

桂嫂说:“这真是稀客”。

铁匠说:“你炒两个菜吧,打一斤酒来。”

桂嫂的脸上堆满了笑。桂嫂说好的,你们稍微等一下,马上就好。桂嫂果然麻利,很快就炒了两个荤菜上来。

白夜这时已吃饱了,白夜就坐在那里听他们俩说话。在白夜的眼里,这两个人都变得陌生了起来,他们的面目模糊不清,身子变成了两团阴影。

“你老了,”铁匠说。“老得我都认不出来了。”

马角说:“你也不年轻了,你离开白家沟时才多大啊。这些年你都怎么过呢?”

铁匠说:“其实我这样的人,是不配再活着的了。我一直没有远离白家沟,我就在白家沟的周围流浪。可是总是这样流浪也不是办法,后来我流浪到了一个水库的工地,工地上招劳工,抬石头,做一天管三顿饭,我就在那里抬了三年石头。我做事是最不要命的,别人都以为我有些傻,不会偷奸耍滑,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我只有拼命地做事,把自己做得筋疲力尽了我晚上才能睡得着。不然我的脑子里满是她的影子,我对不住她,唯一可以让我安心一点的是她还有你,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你一定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的,可我知道大哥你自己的处境也很难,你是自身难保啊。后来有一次在抬着石头时,突然看见了她站在我的身旁,冷冷地看着我。我一走神,抬着的石头就落下来,砸断了腿。铁匠说着站了起来,走了两步。马角这才发现,铁匠的一条腿是瘸了,走路一拐一拐。”

铁匠说:“我当时在工地上是举目无亲,腿又断了,我就想,这都是报应,这都是我欠她的,我当时都想到了死。可是我没有死成,我遇见了来梅花,就是我现在的婆娘。”

铁匠说:“那时她和她爹都在工地上,她爹在工地上修理凿石头的铁凿子,梅花在工地上做饭。是他们救了我。后来水库修成了,我也跟着他们来到了这里,成了他们家的上门女婿。”

十八

来家铺的夜,刀子一样清冷。

刮了半夜的风。风在树梢间发出尖厉的叫,像寡妇的夜哭。

白夜和小铁匠睡一张床。小铁匠倒在床上就开始打呼噜,小铁匠打呼噜的声音节奏均匀而且响亮,仿佛在拉着铁匠炉里的风箱。小铁匠边打呼噜边磨牙,咯吱咯吱的磨牙声坚韧而且有力。小铁匠磨了几百下牙,终于停了下来,吧嗒吧嗒嘴,开始了没完没了的咀嚼,仿佛一头反刍的老牛,在回味着口中的美味。

白夜一点睡意也没有。

失眠使得白夜头痛欲裂。

一株狗尾草在他的脑子里悄悄地长了出来,狗尾草上的毛刺扎在他的血管里,他不能动他的头,动一下就感到针扎一样。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念,一觉睡到大天亮。

……狗尾草在风中摇摆,狗尾草开始疯长,连绵成了无边无际的一片。开满山坡的狗尾草,在瀑布一样的月光下闪烁着蓝幽幽的光泽,狗尾草在风中摇曳,像一个长发的女人在风中独舞,狗尾草上下起伏,像白河的秋水一样,一波漫过一波。他闻到了狗尾草的清香。

……小尾巴在前面咯咯笑,小尾巴的笑像一朵悄然开放的昙花,纯洁而又无声,氤氲着迷人的芬芳。小尾巴一身透明的白,像一朵云,像一团雾。那云雾飘进了狗尾草深处,一会儿便被狗尾草淹没。他的脚步不由自主的顺着小尾巴蹚倒的狗尾草而去,他也没入了狗尾草深处,蚂蚱如雨点般的往他身上撞,他走到哪儿,哪儿便腾起一股青烟。天地间除了无边的干燥,就是远处柳树上几只知了让人心烦意乱地叫声。

……白夜哥哥,来,来抓我呀。

小尾巴在狗尾草深处召唤。小尾巴的声音仿佛来自天上。他像梦一样飘了过去,狗尾草在他的脚下发出欢快的呻吟。狗尾草的深处,小尾巴如一尊玉雕的女妖,光洁的皮肤在月光下闪动着缎子样的光泽。狗尾草在月光下像清水里的刀子,清冷锋利。他抱住了小尾巴,可是他却感觉到抱住了一块冰冷的木头。

“坏小子,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小尾巴突然变成了接生婆子,接生婆子咯咯地笑着,那一双尖利的爪子朝他伸了过来,接生婆子的指甲在月光下闪烁着蓝幽幽的光芒。他转过身想跑,可是他的腿被什么缠住了一样,怎么也跑不动,他张开嘴拼命地想喊救命,可是却喊不出声音来。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知道他不是在做梦,他能感觉到身边睡着的小铁匠,他听见了小铁匠磨牙的声音。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念,一觉睡到大天亮。

……接生婆子不见了。他根本就没有看见接生婆子,在眼前盈盈一笑的,分明是小尾巴。“哦,小尾巴,你这个调皮的小东西,”他说,“你跟我回去,天都黑了,月亮都上来了,你还不想回去吗?你是想离家出走吗?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小魔头,小杂种。”小尾巴在骂。

他说:“小尾巴你骂吧你骂吧,可是你不能离家出走。”

小尾巴说:“我不是离家出走,我只是想在这里睡一觉。”小尾巴说你抱着我睡吧。

他就抱着小尾巴,他和小尾巴就在狗尾草中睡着了。

……天皇皇,地皇皇。

……小尾巴。他听见了狗尾草折断的声音。小尾巴从梦中惊醒了。

……黑衣人,他这一次看清了,黑衣人。黑衣人站在他和小尾巴的面前。黑衣人说:“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你们看见了什么?你们说你们看见了什么。”他和小尾巴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黑衣人越长越高,越长越高。他情急之中将脚下的鞋脱了一只,用力朝天上扔过去。他想起马角叔叔说过的,你要是遇见了黑衣人,那就是黑无常,你别怕,你只要脱下一只鞋用力扔上天,只要鞋扔得比黑无常高,他就怕你了。鞋扔了起来,鞋飞过了黑衣人的头顶。他几乎要欢呼了。可是黑衣人却伸出手,接住了落下来的鞋。黑衣人的一双爪子就朝他和小尾巴抓了过来。他再一次大声地喊救命。他猛地就醒了过来。

白夜吓得坐在了床上。小铁匠也被他这一声尖叫惊得停止了打呼噜,嘴里叽叽咕咕地不知说些什么。马角披着衣服从隔壁屋里过来了。马角坐在了白夜的床前。马角说:“孩子,睡下吧睡下吧。又做噩梦了?”

白夜躺在被窝里,马角将被角扎好。马角摸了摸白夜的头,说:“出汗了。”马角就把手摸到了白夜的背后,摸到了一手冰凉的汗水。马角想这样会回汗的。马角于是找了一块干毛巾垫在了白夜的背后。马角做这一切的时候,白夜就那么静静地躺着。马角说:“别胡思乱想了,睡吧睡吧。”马角坐在白夜的床边看着他。白夜感觉虚脱了一样,没有一丝的力气。梦中的一切都像真实的一样清晰可辨。

白夜说:“马角叔叔,我刚才梦见您了。”

马角说:“是吗?梦见我了。”

白夜说:“其实不是梦,我想起我小时候的事了,想起了我小的时候,您对我讲过的故事。”

马角说:“是吗?我也记不清了。”

白夜说:“我记起了您说的黑无常鬼,您说黑无常鬼见了人就爱和人比谁高,这时只要脱下一只鞋朝天上扔去,扔得比黑无常高,黑无常就会怕人了。”

马角说:“那是我瞎编的,那时你总说你看见了黑无常,我就瞎编了骗你的,你不说我还忘了。”

白夜说:“我还想起来了,您说鬼怕米,看见鬼了只要朝他扔一把米,鬼就会吓跑了,那时我晚上睡觉总是偷偷地抓一把米放在枕头下面。”白夜说到这里,无力地笑了。

“睡吧睡吧。”马角说。

“可我睡不着。马角叔叔,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一定要对我说实话。”

“什么问题你就问吧,我一定说实话。”

“我是怎么离开白家沟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我再问您,小尾巴后来怎么了?”

马角望着窗外,窗外的树木鬼影一样的乱晃。那只一路上一直跟着他们的黑猫静静地趴在窗台上。马角陷入了深深的沉思。马角过了很久才说:“小尾巴死了。”

白夜说:“怎么死的?”

马角说:“小尾巴是落在水里淹死的。可是,”马角说,“小尾巴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她是不会去玩水的。当时村里人说,是你带小尾巴去玩水,结果小尾巴就淹死了。那一段时间,白家沟出了很多怪事。”

白夜说:“什么怪事?”

马角说:“货郎失踪了,货郎每次来到白家沟,最少要住上一个星期的,可是那一次货郎来之后住了三天就走了,而且走时也没有同人打招呼,以前货郎走时都会登记一下谁家要什么东西,他下次来时一定会带来,可是那一次他没有打招呼就走了,而且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小尾巴就落水了,后来你又变成了一个自说神。后来你又丢了,我就出来找你了。其实我是不想再待在白家沟了,是想借这个机会离开白家沟。”

白夜说:“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找到我呢?你完全可以不用找我的。”

马角说:“为了你的娘,我离开白家沟时,你娘是唯一偷偷送我的人。你娘说她知道我是想离开白家沟,你娘说她是没办法离开了,你娘让我帮忙寻找你。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娘。我对你娘发过誓,一定要让你们母子团聚的,可是找到你之后,我犹豫了,我不知道该不该把你带回白家沟,那是一个噩梦缠绕的地方,我不知道把你送进白家沟是不是会害了你。”

白夜说:“可是马角叔叔,您不是说,这一切都与一块地瓜有关吗?”

马角说:“是的,一块地瓜,那块地瓜本来是小尾巴和小魔头,也就是你,是你们俩一起刨到的。”马角的手紧紧攥着白夜的手,白夜的手像露水淋湿的铁一样冰凉。“那时白家沟遇到了少见的饥荒,人们都吃不饱肚子,地瓜本来是公家的,也早已收完了,但是地里总还是可以刨到一些小地瓜根子的,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刨到一块拳头大小的地瓜。去刨地瓜的都是一些孩子,那时白家沟里的孩子真多呀,可是这些孩子都不同你和小尾巴玩,不同你玩,那是因为你那时已不是小魔头了,你是小杂种,村里的孩子都叫你小杂种,那时你在村子里是孤独的,只有小尾巴是你的忠实的小尾巴。那块地瓜是小尾巴先刨到的,这一点后来其他的孩子都证实了,可是当时小尾巴刨到那块地瓜的时候,被其他的孩子发现了,他们就围上来抢,于是在地瓜地里就发生了一场战斗。你打破了一个孩子的头,一群孩子就围着要打你,这时小尾巴就拿起地瓜没命地跑,没命地跑。这些孩子们分成了两拨,一拨去追小尾巴,一拨围着你。于是你也没命地跑,你朝着和小尾巴相反的方向跑。你跑回了村子躲了起来。小尾巴拼命地往河边跑,可是小尾巴就快被那些孩子们追上了,他们成扇形包围了小尾巴,小尾巴一看没有地方跑了,她就到了河里,后来她就被河水淹没了。那些孩子们知道闯了大祸,没有一个敢说,一下子跑得无影无踪了。只有傻子花脸,站在水边上乱叫。天黑时白折腾发现了在水边乱叫的花脸,问花脸叫什么,花脸就指着水里说小尾巴,小尾巴,小尾巴被救上来时,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块地瓜。”

马角说到这里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白夜也很久没有说话。马角讲的这些事白夜已想不起来了,那场地瓜地里的战斗,他一点都记不起来了,他只记得小尾巴落水了,村里人吵吵闹闹,要找他算账。那么,狗尾草中的记忆呢?他想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那些记忆,他分不清是在梦里出现的事情,还是在他的记忆中残存的片段。他努力想把那些片段连接起来,可是那些记忆像是一件碎成了千百片的瓷器,再也无法拼接完整了。他的头又痛了起来,那些狗尾草又开始在他的脑子里生长。

“狗尾草。”白夜说。

马角吃惊地说:“你说什么呢孩子?”

“开满山坡的狗尾草。”白夜说着合上了眼,又进入了晃动着狗尾巴草的海洋。

白夜再次病倒了。上次在小镇病倒之后,白夜获得了某种神奇的力量,关于童年的那段迷失的记忆开始渐渐复苏。此番病倒,白夜高烧到了四十一度。白夜烧得昏迷了过去,不停地说着一句话,狗尾草。狗尾草。马角急得不行,在来家铺卫生院挂了两瓶盐水,烧还是一点也没有退下去。白夜的脸像是一个熟透了的柿子,仿佛一摁就会破,像一块烧红了的铁,红里泛着暗暗的黑。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

……开满山坡的狗尾草。

……记忆深处他那处于深度迷失之中的灵魂开始渐渐苏醒了。

“孩子,你的脸怎么这样烫,像一块烧红了的铁。”马角的手指在白夜的额头摸了一下又弹开了,“白夜你怎么啦?你别吓我,你醒醒,咱们很快就到白家沟了。”

十九

白夜病了足足有半个月,又休养了半个月,才和马角一起告别了铁匠。

这一场大病让白夜开始归心似箭。白夜不想再和马角一起在白家沟周围浪费时间,这时的白夜只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回到白家沟去。马角却还是在犹豫不决,马角没有想好要不要回到白家沟,可是马角也知道,他再也不能耽搁了,这次的病让马角看清了一些命运的暗示。他清楚了逃离不是办法,一切都必须面对,他们无处可逃,这都是命中注定的,是马角和白夜的宿命。只是在进入白家沟之前,马角觉得他有必要再对白夜多说一说关于白家沟的一些事情,他要让白夜明白,他回到白家沟不是一次简单的回家认亲,白家沟也不是一个世外桃源,更重要的是,并不是所有白夜的亲人都会欢迎他的回家,他回到白家沟,将要接受命运强加给他的一次巨大的挑战。

“这是一个阴谋,”马角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故事开始的方式,过去的那些东西,成了马角心中的禁忌,他必须小心地接近它们。经过了这一场病,白夜更加的虚弱了,他感觉身体好像是不属于自己的了,他的灵魂在前面自由飞翔,可是他的身子却在后面艰难行走。马角说这是一个阴谋时,白夜的灵魂已飞到前面很远,白夜在后面和马角一道行走的肉身并没有听见马角说一些什么。因此白夜没有问是什么阴谋。可是马角却并不满意白夜的这种态度,马角大声地说:

“这是一个阴谋。”

白夜出窍的灵魂吓得飞回了肉身。

“阴谋。”白夜用简短的回复说明了他在关心着马角的故事。

“这是一场阴谋,可是我没有证据,没有谁能够为你我提供证据。你是阴谋的唯一证人,证据就埋在你的记忆深处。”马角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马角说这话时,天空飞过一群大雁。大雁在天空排成了一个“人”字。北雁南飞,是要回家了。马角说:“可是,马角叔叔也许是不能再帮你了,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到白家沟了,那是一个被噩梦纠缠的地方。”马角望着天上的雁阵,一时间感慨万千。他喜欢那种像天上的大雁一样自由飞翔的生活,离开白家沟的十年,他就像是这天上的大雁一样自由自在。

“您是说,您不想再回到白家沟了?可是,您不回白家沟您去干什么呢?您还有什么要寻找的吗?”

马角回过神来,说:“到时再说吧。”马角说,“回到白家沟,以后的事就要你一个人面对了”。

“阴谋。那是一个什么阴谋呢?”白夜说。

白夜的问话像是一个从水面泛起的水泡。

“我想是一桩谋杀。”马角说。

马角也不清楚阴谋的内容,马角只能猜测:“你的父亲谋杀了你的父亲,然后又意图谋杀你。可是,是什么原因让你躲过了谋杀。也许你会得到一些什么指示的。”马角变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的父亲谋杀了我的父亲?”白夜被马角这句话绕糊涂了。白夜于是反问了一句。

“我这也只是一个猜测,货郎的消失是一个谜。”马角解释了白夜的疑惑:

“你到底是货郎的儿子还是白大迷糊的儿子,这似乎是不难得出答案的,你越长越像货郎了。那么可以断定,你其实是货郎的儿子,而不是白大迷糊的儿子,因此白大迷糊也不是你真正的父亲,你的真正的父亲应该是货郎。”马角这样说时,看见前面的路上蹲着一只黑猫。这只黑猫跟了马角和白夜几百里了,还一直跟着他们。黑猫的出现并未打乱马角的叙述。

“如果你是货郎的儿子,那么货郎没有理由再也不回白家沟了。”

黑猫忽然四肢撑地,拱起了腰,竖起了尾巴,冲着马角和白夜粗着嗓子叫。马角飞起一脚朝黑猫踢过去,黑猫被踢中了,踢飞了足有三尺高,黑猫在空中灵巧地翻转了身,轻盈地落在地上。眼里泪光闪闪地盯着马角和白夜,嘴里还是喵喵地叫着。

马角说:“你这死猫,一直跟着我们,你是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吗?”

黑猫喵了一声,安静了下来。

马角说:“你想说什么呢?你想说什么我们也听不懂啊。”

猫急得直流泪。白夜从猫的泪光中看到了一种奇怪的感情,这种感情有时在马角的眼里也看到过。白夜于是就说:“猫啊猫,你就跟着我们走吧。”白夜说着去抱那黑猫,黑猫顺势就蹿上了白夜的肩头,蹲在白夜的肩上,像是一只雕。

白夜说:“马角叔叔,您的意思,是说货郎,其实是被人害死了,而且您认为是白大迷糊害死了货郎。”

马角说:“这只是我的胡思乱想,可是我想不出别的什么原因。你好端端地为什么会突然疯了?你一定是被什么事情吓疯了。”

白夜说:“我说过的,我是被接生婆子吓疯的。”

马角说:“不对,你不是被接生婆子吓疯的,你从小就胆大,你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头,你怎么会被一个接生婆子吓疯?接生婆子不被你吓疯就是她的运气了。你一定是还看见了什么事情,可是这个事情你现在却想不起来了,最要紧的事情你却想不起来了。你说过,你不只一次遇见过一个黑衣人,是的,黑衣人,你要好好地想一想这个黑衣人。比如说你在守望老人的那条河边遇到的黑衣人,我想你根本就没有遇上黑衣人,你是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了。”

“小时候的事?”白夜仿佛看见了一道电光一闪,很多的信息一闪而过,“您这样一说,我也说不清楚我到底有没有遇见过那个黑衣人了。”

马角说:“也许那只是你童年记忆的回现,在你的童年,曾经有一个黑衣人。你好好想想,也许你能想起来一些什么。当然,这只是我的胡思乱想,可是我想不出别的什么来解释了。那么是什么把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头吓成了一个自说神呢?为什么在货郎失踪后不久你就变成了自说神呢?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呢?我的孩子,我真是为你担心,你这样回到白家沟,我真的为你提心吊胆,你每接近真相一步,你的危险就会增加一分。”

马角说到这里突然对白夜使了个眼色。白夜就不再说话,马角突然加快了脚步。白夜也加快了脚步。

马角压低了声音说:“孩子,你注意一下身后。”白夜回过头望了一下,身后不到五米远跟了一个黑衣男子,男子头上戴着一顶破破烂烂的草帽,草帽的帽檐拉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脸。男子个子很高,却枯瘦如柴,黑衣里仿佛不是一具肉身,而是一副枯骨。黑衣在枯骨上就显得空空荡荡。

白夜小声说:“不过是一个行路人,有什么不妥吗?”

马角说:“你再仔细看这个男子,我们走快,他也走快,我们走慢他也走慢,我们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白夜说:“您这样一说还真是这样,还是您走江湖十年,经验丰富。”

马角说:“其实我也没有注意到的,只是这男子也穿了黑衣,我就多看了他两眼罢了。”

白夜摇了摇头说:“这个黑衣人不是我见到的那个黑衣人,我见到的那个黑衣人身上有一股煞气,我不用看他,隔着几十步远我就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可是这个人的身上没有这种逼人的煞气。”

马角说:“可是这个人显得鬼鬼祟祟,他的眼神总是显得惊惶不定,像一只胆小的兔子。”

白夜说:“不用理他吧,我们走我们的路。”

马角说:“可是他为什么一直这样跟着我们呢,他到底想干什么?”

白夜说:“他这么瘦,风一吹都快要倒了,还能对我们造成什么威胁吗?要不我们主动出击。”

马角说也样也好,马角说着和白夜加快了脚步,这时他们是行走在山间的一条盘旋公路上,按照铁匠的说法,从这条公路上到山顶再下到山脚,过了面前的这座山就能找到进入白家沟的路口了。

山路上除了他们三个行人外,看不见别的行人,只是偶尔一辆汽车呼啸而过,扬起一股尘灰,转眼又远去了,山路上又恢复了寂寞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