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反为他与上次截然不同的回答感到欣慰。
“这是兄长对弟弟的爱。”他的神情非常柔和,“看来你已经领悟到这一点。”
“爱……?”
他的眉尖松开了一点,即使神色依旧困惑茫然。
“人的情感太过复杂……主殿。”他道,“难以理解。但似乎之前并不是这样,我忘了什么。”
京反明白,他指的是之前在真荻本丸的‘回档’。如真荻所言,这并不是什么好力量,固然强大,却是应当禁止消除的。他与真荻瞒着这一点,一旦暴露,不仅两人会受到处分,式清江也会被碎刀。
本灵连同本体,都要碎得干干净净。
但在如今看来,并非没有副作用。
现下由他有意识地使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使使用了,之前的记忆也会被刷掉——这次更是出了点儿差错,连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一点人性也被刷走大半。
就像一个捧着罐子接荷叶上露水的孩子,刚将瓦罐底润湿,高高兴兴地继续向前去,路上摔了一跤,罐子都险些摔碎了。
京反想将他拉起来,告诉他不能屈服于挫折,即使他无法告诉对方将他绊倒的究竟是什么;同样的,就算这个孩子被拉起来以后说‘我不想去采露水了’,他也会摸摸他的头,欣然答允。
谁都有怯懦的权利。若式清江不愿祛除暗堕、拼接本灵,想要以残缺的状态留存于世,他也并非不能支持。
不过多耗些灵力罢了。
“你知道‘流浪付丧神’吗?”京反笑眯眯道,“是一些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回到本丸的付丧神。也许是出阵路上碰上意外,被抛到别的时间点;也许是意外失去审神者;还有被审神者因为一些原因丢弃的。”
“他们无家可回,因此在各个时间流浪,碍于契约不能做改变历史的事,融入人群也显得很艰难。如果你是流浪付丧神,你会怎么做?”
式清江道:“我会回归本灵。”
意料之中的回答。京反想。
“这是一种正解。”他感到有些累,于是微微躬身,借手托脸支住身体。这个姿势将他平日里略高的气势柔化下来,显得更像一位普通的人类青年。
“但他们之所以成为流浪付丧神,正是因为不愿意抹掉记忆、回归本灵。”他语气平静,沁出一点久久为人的、柔软的悲悯,“他们有自己所珍视的东西,不论是与审神者和同伴的回忆也罢,还是显现后与家人相处的短促时间,都是他们所不愿忘怀的。一旦回到本灵,就会抹消自我。”
式清江道:“自我?”
京反接道:“是的,自我。你会混淆每一振鹤丸国永的分灵吗?”
式清江道:“我不会。”
他从京反凝视着他的目光中看出一点别的东西,但他尚不能理解。
式清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恍然发觉,世界上他不能理解的东西实在太多,以至于显现至今都晃悠不定、随波逐流。
“这是人引以为傲的事物。”京反道,“过去、现在、将来,都是它的一部分。这就是记忆本身的意义。”
“想要找回它,首先要去除暗堕。如果你愿意的话,为此踏上旅途吧——付丧神与人一样,有了见闻,思想才会广阔。”
……
式清江踩着熹微的晨光,步伐沉稳地踏进房间。
鹤丸的脸埋在枕头里,正睡得昏天黑地,烛台切刚刚睡醒,揉了揉头发,感觉到式清江周身的气氛有些不同。他与满身晨气的付丧神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弯了弯眼睛,出门洗漱去了。
大俱利伽罗不知为何不见踪影,偌大的房间内只余下式清江与鹤丸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