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暗冬之鸦

圣诞之音 陈施豪 9248 字 2022-10-07

独臂鬼显露出本性,向外冒出尖角,伸长了獠牙,高声咆哮著在地面狂奔。

头顶上方,金黄色的龙让力量在庞大的身躯高涨,在夜空中疾行穿梭。

至于骑在白马上的狐妖,则是奋力支援著成为主战力的阴阳师、鬼与龙。

在这一战中,相马佐月见识到了土御门夜光真正的实力。

等级不同。

如同大连寺不是「人」,夜光的实力也同样超越了「人」的境界。

不过,这些攻击都对大连寺无效。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攻击「一点效果也没有」。接连使出的那些令人目眩的秘仪或奥义,怎么样也无法攻破飘散在他四周的灵气————摇曳的模样甚至称得上优雅的灵气。相反地,大连寺散发出的强大灵气不论是举手或投足,都有惊人的威力传过来这里。

那简直不像存在这世间的灵压。

这就是所谓的「神威」吗?那不再是大连寺,那是无名的鬼神。

那位鬼神操控大气、产生狂风、唤来龙卷风、撒落火花追逐著夜光等人。每一个动作都带有鬼神的灵气,不可能应付得来。

佐月同样命令八濑童子加入战局,然而这些护法震慑于敌人的神威,甚至连攻击也做不到。八瀬童子并不是没有实力,只是使役他们的佐月,没有可以发挥他们真正实力的力量。现场所有状况都不寻常,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丢进了神话,或是最可怕的噩梦中。

佐月和夜光等人已经从神门前退至第二鸟居后面,甚至被迫退到参道上,几乎是单方面屈居守势的状态。

即使战况对我方不利,夜光也绝不放弃。他咬紧了牙继续奋战。

接著,终于————

「很好。做得好,北斗!飞车丸、角行鬼,退下!」

接到主人的号令后,站在前面的飞车丸与角行鬼马上往左右退开,让出一条路。夜光与鬼神在参道上对峙,夜光使出了不像已经使用过大量咒术、简直是无穷尽的灵力。

双手的指尖舞动结成手印。他结成了大独股印。

「哞、仡哩涩芰礼毗仡哩、怛他曩莫唵、萨缚洒吒路洒耶、萨怛缚耶萨怛缚耶、萨贺怛萨贺怛娑婆诃。哞涩芰礼、孽罗路贺、唵欠娑婆诃!」

夜光提升的咒力往四周扩散,烧灼参道上的石灯笼,注入篝火般的咒术火焰。篝火像是放入柴薪,同时燃烧了起来,成为冲向天际的火柱。他利用了敌人留下的咒术。火柱延伸,被夜空吞噬。夜空中,金黄色的龙用身体绘出的巨大五芒星咒印,散发出辉煌的亮光。

从吸收了火柱的咒印里,彷佛天界破了个大洞,强大无比的咒术往鬼神头顶灌注过去。

那是密教的大咒法,向大威德明王祈愿调伏怨敌的大威德法。如果是一般的情形,那是修行圆满的行者经过周详的准备,需要花上几天的时间才能行使的咒法。然而夜光不只事前没有预备,还是在激战的同时进行准备并且付诸实行。接著出现的咒术威力,比佐月以前见识过的所有咒术都还要强大而且凶恶。

在毫无防备的鬼神头上,夜光使出的大威德法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下倾注。

这样的动作不晓得持续了多久的时间。上空的咒印不知不觉已经消失,石灯笼的火焰也大致熄灭,只剩下几座还微弱地燃烧著炭火般的灯火。

然后————

樱花花瓣轻盈地乘著灵气,在空中飞舞。

再次出现在面前的鬼神与遭受咒术攻击前没有两样,依然从容地站在原地。攻击有多大的效果或是否真有效果都不知道。即使试图推测,但次元实在相差太远。

夜光屈下单膝,呼吸相当急促。他目不转睛地盯著大连寺模样的鬼神,喘著气露出苦笑,

「……真厉害。」坦率地给了这样的评价。

退到一旁的两位护法赶到主人身边。

「夜、夜光大人!」

「哈哈……老实说,如果眼前的对手真的是大岳丸,我还有信心可以击败他,可是……大连寺不知道是用什么样的术式,将对象规定为『神』,不过那个……那位鬼神似乎真的与须佐之男尊同为一体。虽然说那一面还没觉醒过来……也可能是没有真的连结在一起,不过那也是迟早的问题而已。情况对我们愈来愈不利了。」

佐月在参道另一头,不过他还是听见了夜光的声音。情况不只是不利,简直是无计可施。

「夜光!快撤退!」

佐月大喊。夜光转过头。

「没有胜算的战争,再打下去也没有意义!暂时先撤退再说!」

夜光凝视著疾呼撤退的佐月,目光里闪过些微迷惘,那应该不是佐月眼花。

然而,夜光摇了摇头。

「不行。」

「不许回嘴!这是命令!」

「做不到。」

「为什么?」

「身为阴阳师,我不能容许自己放任那东西不管。」夜光斩钉截铁地说。

佐月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身为阴阳师是什么意思,他无法理解。尽管是咒术者,佐月毕竟不是阴阳师,夜光这番藉口听在他耳里和玩笑没有分别。

不过,他懂这句话对夜光有多重要。

自己无法控制这个男人,如同第一次见面遭到轻易拒绝的时候一样。

他顿时怒火中烧,但手脚反而失去了血气,感觉就像冷冽的寒冰。

「这样的话……」

随便你,他差点唾骂出这句话。

反正自己只是个凡人,应付不了这么严重的状况。况且这是场明知会输的战斗,自己也没有奋战到最后一刻的意思。这么说来,出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失踪了。正所谓见机行事,到头来只有那种男人活得下来,那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谁管阴阳寮会变成什么样子,「神」跟我也没有关系。我受不了了,再这么下去,我……

这时————

夜光变了脸色,看著鬼神大叫:「佐月!」

佐月也跟著把视线转到鬼神身上。

在他眼前,鬼神正朝他用力挥动手臂。

雷光炸裂,轰声与冲击击飞了佐月的身体。

意识即将昏迷的时候,背后忽然出现了某种触感。是八濑童子。巫女模样的那位护法绕到他背后,接住遭到击飞的他。另外在他的正前方,其他三位忠诚的护法成为盾牌,保护著自己的主人。

其中,站在正中间戴著头盔的武士,直接承受住鬼神使出的雷击。尽管只是这么一击,已经足以让拥有强大力量,且存在千年之久的相马家八濑童子左半身消失。佐月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那位戴著头盔的武士,佐月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不过既然是服侍相马家每一代当主的护法,他们理应从佐月出生就知道他这个人。

失去半个身体的八濑童子,全身线条紊乱得相当激烈,最后他转过头,把头往主人————佐月转了过去。古老的头盔底下,可以看见幽鬼早已枯朽的脸庞。

然后,他消失了。

八濑童子的灵气如沙崩般雾散,尽忠长达数百年时间的护法,在此时结束了他的任务。

佐月茫然自失。

另一方面,夜光等人牵制著鬼神的行动,急忙赶至遭到雷击的佐月身边。

「佐月!你没事吧?」

夜光朝佐月大喊,然而佐月没有回应。与遭到鬼神雷击时不同的冲击,麻痹了他的心灵与身体。

「听好了,现在还有办法可以应付。我要改变做法,不再用力量调伏,而是用调和的方式镇住神。大连寺显明的意识可以视为已经完全遭到吞噬,这么一来,那就是灾害————像森林大火一样,而我就要用咒术熄灭这场大火。」

「……你打算怎么做?」

佐月勉强问了回去,只是头脑还是无法顺利运转。夜光没有察觉佐月的状况,「我要使用镇魂的咒法。」这么回答。

「话虽然这么说,那是我自制的术式,原本是为了相马家————平将门的御灵准备的术式。虽然不知道能发挥多大的效用,眼下也只能边尝试边调整了。这段时间你赶紧指挥周围的民众前往避难,驱人的结界早就被破除了。而且说实话,我也没有自信一定能成功,所以————」

佐月忽然用力抓住夜光的手臂,夜光吓一跳,往他看过去,但佐月的视线只是凝视著虚空,望向其中一位八瀬童子消失的空中。

怒火在内心深处沸腾,激烈的怒气狂奔过每一条血管。

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那是什么样的不明怒气。那是长年来————自懂事以来一点一点累积的愤怒,在佐月心中持续燃烧的怒火。

那是对弱小的愤怒,也是对不合理的世界的愤怒。那是对出身的愤怒,也是对时代的愤怒。

那是对擅自导引他前进的命运的愤怒。

这样的愤怒推动了他的行动。

「镇魂?太天真了。那家伙由我来祓除。追根究柢,那是相马撒下的因。『神』是吗?正好,我就让这种半吊子的鬼神见识真正的『神』。」

他挥开八濑童子的手臂,用自己的双脚站了起来。「喂。」他没理会惊慌失措的夜光,双眼直瞪著鬼神————大连寺。

「你照样准备镇魂的咒法。虽然我也是一样没信心……能交由你来控制的话,至少我的心情能轻松一点,只需要专心想著怎么痛扁大连寺就行了。」

听到这里,夜光也察觉到佐月的目的,「太乱来了!」他慌张大叫著。

「你打算让将门降到这世上对吧?难不成你是想让『神』来对付『神』吗?」

「我知道召唤将门公的术式,那是相马家的秘术。不过要让将门公附身在身上的话,光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做不到,召唤后的事情要麻烦你了。」

「别说蠢话了!什么准备都没有,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临时想出办法不是你最擅长的吗?如果连镇魂都准备好的话,那更是无可挑剔了。」

尽管是在这种时候,他却很高兴能被夜光批评「乱来」。涌起的怒气没有消散,他得意得像回到孩提的时候。

「我知道这么做很乱来,不过成功机率总比镇住那家伙来的高。虽然不巧被人当成了叛国贼,但他过去总是江户的守护神吧,至于灵不灵验我就不能保证了。」

「那可是全日本首屈一指的御灵,能不能控制住————」

「一定可以。」

「喂。」

「把将门公定义为『守护神』————由你来用术式这么规定。」

「……」

夜光咬紧了唇,佐月愉悦地看著他的脸上缓慢展现出的「决心」。

没错,夜光如今正坐在当初轻易拒绝的阴阳寮长官的位子,是佐月让他坐到了那个位子。虽然过程和原本想像的状况完全不同,不过也因为认真地与对方相处来往,自己才能说服这个男人行动。

比方说,像是现在这个瞬间。

说不定,自己和这家伙会是合作无间的拍档。当然,这也有可能是错觉。

「夜光大人……」

飞车丸与角行鬼留意著鬼神,同时屏住气息关注主人的对话。剩下的三位八濑童子也守护著主人,等待他的命令。只有在头上遨游的龙,像是根本不把人类和护法放在眼里,「尽管放马过来。」像这样威吓著鬼神。

接著,「受不了……果然不该接下阴阳头这个职位。」夜光发起牢骚,目光从佐月再次转到鬼神身上。虽然一脸倦容,脸色苍白,脸上却是断除了迷惘的表情。

「虽然想举行『天曹地府祭』,但现在才开始准备的话实在来不及。乾脆试著改造『泰山府君祭』……真是的,在所有我使过的招式里面,这毫无疑问是最粗暴的一次。我只能竭尽所能,之后看神的意思了。」

这样的方式,正是平息这次骚动的手段。

佐月狂妄笑著,往前跨出一步。夜光绕到他背后,俐落地举起双手,掌心抵住他的背部。飞车丸、角行鬼与三位八濑童子肩并肩,成为保护主人的盾牌。

大连寺犹如戴上鬼神能面,只是目不转睛地盯著他们。

龙在头顶咆哮,像是失去了耐心。

佐月让注意力集中,朝祖灵开始了深入而且遥远的呼唤。

那天夜里,降在英灵庭院的两尊神明,寄宿在各自的刀刃上,朝对方展开了仅有一次的攻击。那时候迸裂出的炽烈火花,正是神确实存在的铁证。

将那一剎那烙印在现世后,神明各自回到了原本所在的地方。

一把刀刃断裂。

一把刀刃完好。

完好的那把刀刃闪过一道剑光,接著自行收进出现的刀鞘。

这一晚的剑舞,英灵们只是在旁静静关注。

5

佐月醒来时,人正躺在床上。

四周明亮得和白天一样,虽然感觉得到冬天的寒冷,但没有夜晚那么冷冽。

看来自己睡了半天以上,军靴虽然脱了下来,沾满灰尘的军服还是和昨天夜里一样穿在身上。身体从里到外都疼痛不已,而且完全使不上力,感觉就像泡在福马林里面。

啊……他发出了低沉的哀号声。这时,从他脸旁的枕头上,有个东西轻飘飘地浮了起来。他一时之间以为是小虫子,不过不是。那是个指尖大小的小纸片。

那张身体呈十字,只有头部裁成三角形的纸张,是被称为人形、古老风格的形代。人形浮了起来,在空中晃悠悠地飘浮著,离开了佐月身边。佐月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只是愣愣地用视线追逐远去的人形。

接著,他稍微转动脖子,观察起自己所在的地方。

虽然没有印象,但从某处传来了咒文的吟诵声,他才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这里是阴阳察的医务室,自己似乎躺在一张只是用来交差的简易病床上。

「……唔……」

意识模糊,他闼上双眼缓慢地呼吸著。身体到处都在疼痛,不过似乎没有手脚断裂或骨折这类严重的外伤。另外,把注意力转向周围的灵气后,可以察觉八濑童子和平时一样在身旁待命,但数量比昨天少了一位。

换句话说,这不是在作梦。

「……顺利结束……了吗?」

他仰望著天花板嘟囔著。

这句话得到了回应。

「情况那么危急,怎么可能顺利。」

进入房间的是夜光。虽然只过了一个晚上,他却像是许久没见到对方。飞车丸也跟在主人身边过来了,不晓得是不是多心,她的神情不怎么高兴。但生气的样子丝毫不损她的美貌,可见美女就是吃香,他不禁生出这种不恰当的想法。

他想起刚才的人形,那个人形大概是去报告佐月醒来的事情。换句话说,夜光一直在等他清醒过来。

「那个时候的状况真的很危险,没有失控半是因为碰巧,好不容易解决简直是奇迹。不过,幸好真的只是发生在瞬间的事情,还可以硬是敷衍过去。」

夜光把一旁的椅子拉到病床边,在上面坐了下来。

「我得在这里强调,这种事情下不为例。那种不要命的……就算现在回想起来,我的身体还是会发抖。」飞车丸站在他的背后说。

「我知道,我也有同感。」

夜光不耐烦地说。看来在事情结束,佐月沉睡的这段期间,两人一直在争辩这件事情。不过这个事实,正是佐月他们「活下来」最好的证据。他们成功解决了与「神」对峙的绝望局面。

「将门公……」

他嘶哑地说。听见佐月虚弱的询问声,夜光露出了带著自嘲的苦笑。

「要把那说是『降临』,实在是对不起将门公。不过你确实接触到了,大家也因为这样得救。那时候你的判断很正确……虽然这是从结果得到的结论。」

「这样啊……」

佐月低声说著,视线再次转到天花板上。

让祖灵平将门附身在自己身上进行降神。佐月这时第一次让手————不对,是让指尖触及了相马家千年来的夙愿。

不过,他没有什么成就感,「这样啊」是他最真实的感想。果然是因为意识不是很清楚吧。这肯定也是降神的后遗症。

总之,自己活了下来。

心里没有其他更深的感触,而且或许这意外地是「正常」状况。

佐月躺在床上缓缓呼吸著。医务室的寂静加上三人的沉默,产生了静谧空无的一段时间,轻柔围绕著佐月。时间的流动像是变得缓慢,回想起来,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像这样让心灵休息,无所事事地只是让自己随时间逐流。

或者,这同样也是降神的影响,记得夜光说过神穿越时空存在这世上。神度过的「悠久」时间,如果接触到那种感觉的影响,还留在佐月身上……

不过————

夜光接著开口,语气严肃地唤了声:「佐月。」时间动了起来。

「佐竹大佐来了联络,他表示御前会议结束,已经决定开战。接下来又是新的战争,我们恐怕也会变得更忙碌。」

夜光尽可能排除情感,平静地说出这件事情,站在后方的飞车丸也是神情阴郁。她早知道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不过她大概也祈祷到了最后吧。

夜光告知的是已经逼近眼前的未来,然而佐月却像是事不关己,倾听著未来的事情。

遥远的某处传来咒文的吟诵声,那大概是祝词吧,不晓得是献给哪一位神明的祝词。佐月阖上双眼,「这样啊。」又嘟囔了一声。

昭和十六年十二月一日。

日本攻击珍珠港,就在这天的一个星期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