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想法改变了呢。」
要反驳说「并没有」很简单。可是,泉水子总觉得说了也没有意义。不知不觉间,深行确实成了泉水子至今说过最多话的男生。她甚至还对他说了不能告知他人的事情。
忆起之后,泉水子倏地脸蛋绯红——再加上,他们还牵过手。
「……那是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情。」
「你的梦想,是待在这片一起成长茁壮的土地上,和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们升上高中吧?」
和宫连珠炮似地打断泉水子说,往常那种察言观色的谦虚气息消失无踪。与泉水子差不多高的纤瘦身躯也忽然显得莫名魁梧。泉水子忍不住怀疑起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那个,和宫同学?」
「如果是那家伙改变了你的梦想,就非得排除掉那家伙不可。因为铃原同学会和我一起去念外津川高中。」
和宫双眼深处泛着幽光,注视着泉水子,如此宣告之后,换上帆布鞋。紧接着又在泉水子准备唤住他的时候转过身来说:
「我会一直默不作声,是因为你很排斥他。那样一来,我也不必对他出手,只要等他离开就好了。但现在不能袖手旁观了呢。」
泉水子屏住呼吸,在她还无法动弹的时候,和宫很快走出了大门。
和宫的发言怎么想都不像他平常会说的话,因此泉水子只能想到一个可能性。
(……这种情况该不会就称作附身吧?难道和宫同学也是吗……?)
二
深行手上拿着书包,环顾四周的学生。洋平、智也和其他两名男同学已经在校舍后方的体育仓库前等候,连同带深行过来的濑谷和人一起将他团团围住。
「怎么了吗?怎么这么突然?」
「才不突然,我们已经忍你很久了。」
三崎洋平率先开口。
「去毕业旅行后我终于想通了。你这家伙太过分了。」
深行连肩膀也没动一下。
「我倒认为自己分寸拿捏得很好呢。哪里让你们看不顺眼了?因为有三个女生跟我告白?」
「就是你的态度太目中无人了!」
洋平青筋暴露地怒吼。深行了解他发脾气的模样,因此皱起脸庞。
「我还是觉得很突然呢。直到回来以前,我们都还相安无事吧?」
「你少自以为是了!」
「你以为靠打架就能解决问题吗?」
「我不会再让你瞧不起我们了!我要将你这种家伙赶出这所学校。和宫也这么说过!」
「和宫?什么啊?」
深行纳闷反问,但洋平充耳不闻,往前跨一大步,朝深行挥去拳头。深行先用书包挡下后,又问一次:
「你真的觉得像小鬼头一样用拳头解决事情也无所谓吗?」
「少罗嗦!」
洋平毫不理会,抡起拳头,这回更是瞄准了深行的脸部。
深行一把丢开书包。
「很好,先动手的人可是你喔。现场还有很多证人。」
宣告般地说完后,深行大出所有人的意外,显得兴致高昂地接受挑衅。在多人的包围下,深行全不退缩,目不斜视地冲向洋平,因此其他男学生难以出手助阵,暂时只能观看两人的对决。因为在团体中,洋平是众所公认的第一打架好手。
打斗持续了一阵子,两人扭打在一起,互相绊住对方的脚后滚倒在地。两个人都没有出声喊痛,在双方的衬衫全都裹满了泥土时,深行终于将洋平压制在自己身下。
深行捉起洋平的后领勒住他,自己也是气喘吁吁,边等着洋平投降边问:
「幕后黑手是叫和宫的家伙吗?那家伙现在在哪里?」
洋平正要回话,但在听到回答前,深行的侧腹就遭人狠狠一踢,整个人往旁滚开。这记飞踢毫不留情到让他怀疑自己的肋骨是否断了。深行痛得呼吸困难,眼冒金星地抬起头后,面无表情的和人正站在眼前低头望他。
「你……」
深行惊讶地低喊。真要说的话,濑谷和人算是一名单纯又善良的少年。就算心怀怨恨,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为了班上的小斗争就认真使用暴力的类型。这时和人却慢条斯理地自口袋中掏出折刀,竖起带着黯沉光芒的刀刃。
「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消失吧。」
和人用非常低沉的嗓音喃喃地说着。
「你这样的家伙真是太碍眼了。」
见和人脸上真的没有任何表情,深行这才领悟到这个局面恐怕没那么轻易摆平。这不是单纯的学生打架——而是直到有人伤亡才会宣告结束的生死斗争。
只有和人一个人手上拿着刀子,其他人却都一声不吭,这点也令深行感到毛骨悚然。其他人围住奋力起身的深行,不留给他逃跑的空隙。
就在和人往前举起刀子,深行心想这下无法彻底避开时,围绕住他的男同学后方响起了一道声音:
「天清净,地清净,内外清净,六根清净:心清净则诸秽皆无。吾身以六根清净与天地诸神合而为一……」
是野野村在咏唱祓词。身穿深蓝色西装的司机身手矫捷地欺近,扭起和人的手腕打掉他手上的刀子。和人丝毫无法抵抗。因为野野村用旁人看来只觉得是轻轻敲打的一记手刀击向和人的脖子后,他就像睡着一般地倒下。
其他学生也都是同样的命运。明明野野村的动作看起来没有非常迅速,却连最后一个人也无法成功逃跑,教观看的人无法置信。野野村像照顾病人般让每个人都横躺在地后,眨眼间,校舍后方就并排躺着五名男学生。
深行看得目瞪口呆,野野村这时终于开口问道:
「深行,你没事吧?」
「……我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应该不是这些孩子自己的意志。」
深行有些松了口气地看向和人与洋平后,抬起脸庞。
「你怎么会赶过来?连老师他们都还不知道。」
「是泉水子小姐前来呼唤我……她说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野野村整理好最后一位学生的衣领后起身。
「这些孩子很快就会恢复意识吧。我们之后再向学校说明,现在最好赶紧离开这里。我比较担心让泉水子小姐一个人留在车上。」
一直等得心惊胆颤的泉水子见到野野村与深行出现后,总算安心地吁了口气。但是当深行打开车门坐进来,泉水子才发现到他的惨状超乎她的想像。
深行的衬衫钮扣不仅弹开,全身上下的衣服和乱糟糟的头发都沾满了泥土。脏兮兮的脸蛋与手肘,以及两手掌心都蹭破了皮,四处渗着血丝。泉水子实在很难想像怎么会在学校里变成这副德行。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大不了啦。」
「你和别人打架了吗?」
深行搓搓鼻子,发现自己流血后皱起脸庞。
「我也清楚自己很容易树立敌人,不过很久没有彼此大打出手了呢。我还以为已经过了那种时期了。」
「你跟谁打架了?」
泉水子更是忐忑不安地问:
「那个,难不成……是跟和宫同学?」
深行好一会儿没有应声,抽出面纸按在鼻子上。
「和宫是谁啊?」
泉水子眨了眨眼看向深行。
「和宫同学就是和宫同学啊。同班的和宫悟同学。难道你还没记住他的名字吗?」
野野村发动引擎,坐在驾驶座上以比往常焦急的语气问道:
「我要发车了。深行,没问题吗?」
向野野村回答「我没问题」后,深行对泉水子说:
「我不认识他。三年级的班级里没有和宫这个人吧?」
泉水子正想说和宫的模样不太对劲,但在进入这个话题前,两人的牛头不对马嘴令她愕然。
「你在说什么啊?你们经常和三崎同学那群男生玩在一起吧?和宫同学确实很文静,但你无视他到了这种地步吗?」
「粟谷中学的三年级里没有和宫悟这个人喔。」
车辆开始前进后,深行斩钉截铁地说。
「自从听到女生在谈论他,我就一直很在意了。刚才洋平也说了一样的名字。可是,这家伙的名字甚至没有出现在点名簿上。我今天早上确认过班级名册了。」
「咦?」
「如果他叫和宫,依照五十音的顺序,他的名字会排在最后一个吧?可是,渡边步实之后就是我的名字。就连点名的时候,渡边之后接着就是叫我。你都没有发现到吗?」
泉水子感到不可置信,试图回想一成不变持续了好几年的早晨点名情景。她无法亿起确切的情况,但还是觉得这不可能。
「怎么可能……因为我们自小学起,从来没有人转学进来,成员全都没有变过喔。大家都认识和宫同学超过八年了。」
「这只是你自己这么认定而已吧?」
深行毫不客气地一语道破。
「所以像是毕业旅行他才没有参加啊。这也是当然的,因为中村老师根本没有将那家伙算进班级人数里。自然也不可能为那家伙准备机位以及饭店房间。」
「虽然你这么说,但不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认定啊。全班同学也知道班上有和宫同学这号人物喔。如果他不存在,怎么可能大家去了东京以后还会想到他,还买了礼物要送他呢?」
泉水子越说越激动,深行嗓音低沉地冷静说道:
「明明没有任何人发现,无意间却多了一个人……这种现象就称为座敷童子(注7:一种日本传说。座敷童子喜欢和小孩子一起玩耍,因此有时数小孩子的数目时,会发现多了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小孩。)。」
「怎么会……」
泉水子哑然无语。
正当她怔忡无措,脑袋开始打结之际,驾驶座上的野野村出人意表地插嘴问道:
「泉水子小姐,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您今天为什么会认为深行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呢?」
泉水子一惊,想起了自己原本想说的话。
「因为和宫同学的感觉跟平常不一样,简直就像另一个人在说话。那个,他还说……要排除深行。」
正在开车的野野村没有回头,但瞥了一眼后照镜。壮硕的背影似乎显得比平常紧张。
「那个人为什么会这么说,泉水子小姐有头绪吗?」
「呃……」
泉水子吞吞吐吐,非常迟疑,不晓得该从何说起,又该老实说到哪种地步。
「那个,前阵子和宫同学曾经问我讨不讨厌深行,我就回答讨厌……」
深行浑身无力地抗议:
「什么啊?」
「因为你之前真的很坏心眼嘛!」
泉水子不由得回嘴后,身体忽然倾斜,紧接着被安全带勒住。因为野野村冷不防踩下了车子的油门。
「两位都系着安全带吧?不好意思,我要稍微加快速度了。」
身为司机,野野村预先提醒两人后,接着对深行说:
「深行,看样子对方展开报复了呢。有东西紧跟在车子后面……两位指的大概就是他吧。可以肯定,他确实不是人类。」
深行与泉水子扭头看向后挡风玻璃。
在泉水子眼中,她看见了一名骑着脚踏车的少年。但当她试图定睛看清楚对方时,少年的身影却反而变得朦胧模糊。另外,即便野野村加快了车子的速度,少年依然不费吹灰之力,穷追不舍,怎么想都不可能是寻常少年。
「深行……你看得见吗?」
「看不见。可是,我感觉得到不太对劲。」
深行注视着后方,最后死心地转过头问:
「野野村先生又看见了什么?」
「那里聚集着灵气,形成了一团模糊的人形,但看不清楚容貌。」
约莫一分钟的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不语,接着深行打破沉默: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因为我欺负铃原,所以要报复我吗?」
「我想应该不是这样子吧……」
泉水子也说得没有自信。她现在还无法消化和宫悟并不是人类这个事实。
「和宫同学明明收下了大家送的礼物,也如常地出现在学校。我还是无法相信,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呢?」
坐在驾驶座上的野野村说:
「也许是因为您贡献了供品给他,增长了他的生命力。泉水子小姐,您最好接受这个事实喔,他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甚至还拥有能够操纵其他学生的力量。」
「那么,和宫同学究竟是什么呢?」
「如果他是神灵,有些神灵也会作祟。」
听野野村的语气,似乎对这件事情感到不太乐观。
「究竟是什么触怒了他,依我们人类的标准是无法衡量的。有些事情在人类看来非常微不足道,但对他而言可能刚好相反。更何况,看样子深行确实已经冒犯到他了。」
深行往后躺在座位上。
「反正我的个性就是容易树敌啦……」
泉水子回想起和宫说「你的想法改变了呢」的语气。他一定是在那个时候就生气了。他的目标并非只有深行。是自己让和宫失望,改变了和宫。
「深行,我这样说可能安慰不了你,但是……」
泉水子话声颤抖地开口。
「和宫同学会追过来,不只是因为深行喔。也是因为我。」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那家伙会一路追到神社吗?」
深行反问,但泉水子也无法回答。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也一样惹怒了和宫同学。都要怪我,他才会生你的气。」
「说得再具体一点啦!」
「因为我们去了东京。」
深行不明所以地思索时,野野村开口说话了:
「可能无法甩掉对方,但总之我会尽力逃进神社。只要进入神社的圣域,说不定就能在神的庇佑下与对方当面对峙。」
如今他们已经驶进弯道极多的山路。野野村向来都是谨慎过度地操控方向盘,现在却像在发挥所有看家本领般不停加速。
泉水子益发感到不安后,野野村多半是察觉到了,放松了一瞬说:
「泉水子小姐,您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胆怯畏缩。接近姬神的人,都会被要求奉上自己的性命。即便是您本人,这点也是一样的。」
(今天的野野村先生跟以往相比,不可置信的多话呢……)
泉水子突然间心想,虽然自己一直以为野野村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或许这也只是很表面的看法。
(截至目前为止,我都只看到事物的表面。不论是和宫同学、我自己,还是身旁的人……)
只要不主动了解,就不会看到半点真相。奉上性命这件事也是,要在知道的情况下自己也付出努力,还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全部托予他人,两者有很大的区别。
(我想多为自己负起一点责任。即便是件非常令人沮丧的事——好比说就算会失去普通的朋友,我还是想知道应该知道的事情。)
就在泉水子如此思索时,车辆忽然伴随着巨响出现冲击,某样东西猛力撞在前挡风玻璃上。是一只鸟。
一瞬间,鸟儿焦褐色的翅膀仿佛覆盖住了整片挡风玻璃。是只如鸢般体型巨大的鸟。野野村倒抽口气,慌忙旋转方向盘,但已经来不及了。
护栏完全没有发挥作用。三人乘坐的车辆直接冲出柏油路,以骇人的高速滑下山坡。
「铃原……你还活着吗?」
听到深行的声音后,泉水子张开双眼。
安全带不仅紧紧勒住了胸口,肩膀和腰部等全身都很痛。泉水子试图移动身体后,安全带却勒得更紧,她「呜」地屏住呼吸。车辆座位正大幅往前倾斜。
「好痛……」
「伤势如何?」
尽管问得很制式,但泉水子感觉得到深行是在担心自己。既然还能担心他人,也就表示深行自己的伤势并不严重。
「虽然会痛,但勉强还可以移动。」
「感觉呢?」
「很想吐,但我会忍住的。」
深行像是大大松了口气般地说:
「要是引擎着火,我们就全都完了。也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如今要说位于前方,倒不如说处在下方的野野村隔着车座抬起头来。现在他的姿势像是匍匐趴在因冲击而打开的安全气囊上。
「两位都没有大碍的话,真是再好不过。请两位多加小心,动作放轻地离开车子吧。汽油应该外泄了,所以请审慎行动。」
「野野村先生,那你的伤势呢?」
「我也没有大碍。只是如果想要离开驾驶座,可能需要花费一点时间。前面两扇车门都开不了了。」
车体应该扭曲变形得相当严重,泉水子和深行迟迟无法打开后车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引起火灾,他们的动作都很小心翼翼。最后深行与泉水子宣告放弃,将车窗完全打开,从车窗的空隙爬到斜坡上。
抬首仰望,发现他们冲出了护栏的道路位在遥远的上方。从那里一路往下滑后,撞断了不少杂木林的树木,更留下了令人怵目惊心的车轮痕迹。繁密茂盛的罗汉松也自左侧剌进了车辆的前半部。看来是罗汉松的坚硬树干没有被撞倒,反而挡住了他们,车辆才好不容易停下来。车辆是倾斜坠落这点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否则,引擎和驾驶座上的野野村肯定不会只有这点损伤
站在车外目睹到车祸的骇人惨状后,深行与泉水子都不禁心想,幸亏他们能够得救。好一阵子,两人都恍惚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撞到车子的是一只鸟呢。」
深行终于打破沉默。
「你觉得是追在我们后面的那家伙干的好事吗?」
「只有这个可能吧……一般情况下,鸢根本不可能朝车子飞过来。」
泉水子有气无力地说完后,深行大叹口气。
「鸢吗?鸢跟天狗有关,该不会其实和宫也是天狗的一种……」
「你的联想还真诡异呢。」
泉水子以外的一道嗓音出声批评。两个人都吓得往上一跳,带着不敢置信的表情回过头。
和宫悟正以单手支在罗汉松的树干表皮上,站在那里。
深行瞪大眼睛打量对方。
那是一名穿着粟谷中学夏季制服的娇小少年,上半身是看似新买的短袖白衬衫,脚上穿着一双没有半点污渍的白色帆布鞋。厚重浏海下的细长双眼显得平易近人,仿佛带着笑意。以男生而言肤色偏白,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没有半点不自然的地方,是个随处可见的寻常国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