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阶梯岛.安抚

猫住的城市 陈施豪 4614 字 2022-10-23

「回去是指回你家吗?」

「嗯。」

「还有电车可以搭。」

我确认手机,时间即将要到十一点。大地揉揉睡眼惺忪的双眼,并说:

「那么,我要回家。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用道歉。但是,为什么要回家?离家出走的事已经结束了吗?」

他点了点头。虽然他微微地摇了一下头,但我能感到在那之中包含着一股强烈的意志。

「我和我说过话了。」

「然后呢?」

「我说,这种做法并不好。或许的确是这样。」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大地陷入了沉默。我尽可能露出柔和的笑容。

「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

他又摇了摇那小小的头。然后说了声「要保密喔」之后,便告诉了我们原委。

「妈妈有时会在晚上哭泣。她好像很不安,一醒来后就会哭。她会从房间的门边,静静地看着我哭。」

「然后呢?你会安慰她吗?」

「没有——我会装睡。因为要是知道我醒着,她会生气的。但是,我总觉得我非得待在那里不可。」

「为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另一边的我说,我还是待在那里比较好,我总觉得他说的是对的。与其让妈妈一个人哭泣,宁可让她看着我哭。我从来没有好好考虑过这种事。」

我不由得将手放到大地的头上。

这孩子说出了多么困难的事啊。或许这段话,就如同温柔的本质一样,实在太过温柔,而让人悲从中来。为什么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少年,非得了解这种温柔不可呢?

「你捡回一度被你舍弃的自己了吗?」

捡回了无条件爱着母亲的感情,捡回他过于正直的一面了吗?

我的手仍放在大地头上。然而他却摇头了。

「没有,我没有捡回来。」

「另一个你的事已经没关系了吗?」

「不是没关系。但是,他说待在另一边很开心。所以我可以慢慢来,等今天或明天再恢复原状也没问题。」

那句话是真心话吗?

年幼的孩子长期离开家中,而且那孩子还持续爱着母亲,就算这样还能说是没问题吗?如果说这是谎言,那么究竟是哪个大地的谎言?

我分辨不出来。

大地抬头看着我的脸,露出了笑容。

「所以我今天要回家,再想别的作战计划。」

我点点头。

「我明白了。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准备一个其他人都想不出来的、厉害的作战计划。」

这是我发自内心说出来的话。

当然,虽然把理想挂在嘴边,但那种东西是不能依靠的。

5

我们在大地的公寓前和他道别了。

我和真边都说想送他到他的家门前,我们认为有必要向他的母亲说明来龙去脉。这么做,应该多少能让事情圆滑一点才对。

但是大地却强硬地拒绝了。他反覆地说着「我一个人也没问题」,于是我们只好认输了。

结果,我们没能解决大地的问题。大地独自走进公寓的背影,仿佛证明了这件事。

回去的路上,真边喃喃地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真边的话语……应该说,我们的感情,就像既没有目的地,也没有地方能回去的旅人一般。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必须以某处为目标前进才行。

我试着这么说:

「诱拐大地,你觉得怎么样?一起手牵着手,把他带到南方某个温暖的地方去。在人烟稀少、有着美丽星空的岛上,忘掉各种烦恼,开心地生活下去。」

「但是,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我们已经国中毕业了,有工作的资格。不挑工作的话,总会有办法的。」

「那样大地就能幸福吗?」

「感觉会意外地顺利呢。或许有一段时间,他会恨我们也说不定。但因为他很温柔,不久后就会原谅我们的。在远离问题的地方欢笑,问题迟早会风化消失的。」

「不过,大地还是会感到悲伤吧。我觉得他应该忘不了妈妈,和另一个自己的事。」

「或许是吧。的确,我也有这种感觉。」

「那就行不通了呢。」

「真遗憾啊。今晚有点太冷了,害我想逃到一个温暖的地方去。」

这当然是开玩笑。只会令人感到悲伤的玩笑。

我问:

「你认为该怎么做才好?」

「我不知道。」

真边摇摇头。

「大地那么温柔——如此温柔的孩子正在哭泣。那么,一定有那孩子之外的某样事物是错误的。」

「嗯,你说得没错。」

「其实,此刻我还是想立刻折回大地的公寓。我想全力敲打他家的门,对他的妈妈大声怒吼。」

「要是你那么做的话,我会跟在你后面的。事情好像会变得很严重时,我会好好地替你道歉。」

「谢谢。」

她的嘴角浮现了一抹微笑。

「但是我觉得,即使这样大地还是会很伤心。我没办法解决任何事,仅仅是打破了与那孩子之间的约定而已。」

她保持着微笑,并哭了出来。

微微地低着头,静静地流着泪水。

「有个好方法。」

我说道。

「我们两个一起让他开心起来吧,我们就继续和他当要好的朋友。当然,这么做没办法从根本解决问题。大地还会再哭泣好几次。但是或许我们多少能成为他的支柱,而总有一天会长大的他,也许能靠自己解决问题也说不定。也许,会有超级英雄从某个地方出现。又或许,虽然我们无法打倒敌人,但能在敌人消灭之前帮助他保护自己。」

「说得也是。这么做大概是最好的吧。」

她用沙哑的嗓音这么说,并点点头。

「但是,我还要再思考看看。」

那果然不是真边由宇会说的话。不是我过去所信仰的,这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

虽然不知是何时,但她被深深地伤害了。那么坚强,却又有着随时会毁坏的另一面的她,还是产生了巨大的裂痕。

她已经不再是我最爱的真边由宇了。不再是那愚蠢的理想主义者、我曾经的一切了。

现在只要看到这名少女的身影,就令我的胸口难受到想流泪。温热的血仿佛流出了我的身体,明明戴着手套,但指尖却冻僵了。

我吐出一口气,并思考着。

这股疼痛就是失恋吗?

这么长一段时间,我都恋慕着真边由宇吗?

或许是这样吧。但同时我又觉得果然还是完全不对。

我想起了那赤红的太阳,想起了那段对我而言最古老的记忆。我真的很喜欢从那扇窗看到的景色。那份情感,是对温暖、润泽、新品的喜爱。

和那天是相同的。在我眼里看来那是夕阳,是初恋的终结。但那或许是朝阳也说不定。此刻,在我心中产生的这阵痛楚,或许才是真正的初恋也不一定°

若是如此,那么我还想更加疼痛。我注视着露出扭曲微笑而流着泪的少女,现在我依然爱着这娇弱的少女,这并非信仰,我已经不再冀望她的永恒不变与完全性了。只不过,我还是对口袋里没有手帕这件事感到悔恨。不管以什么形式,我都希望这少女明天能够绽放笑容。

古老的话语在远方传播着,感情肯定也是相同的。现在,我的手边已经没有幼时那份纯真的好感了。好不容易回想起的那赤红沾染上了她的泪水,而使色彩暗沉了下来。即使如此,那依旧是名为恋情的不洁之红。我如此深信着。因为,我是如此地想拭去她的泪水。

我拉起少女的手,于是她停下了脚步。

谁叫我连手帕都没有——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吧。我以此为借口,将她的头埋进了我的怀里。

少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我的怀里哭泣着,一直、一直哭泣着。天空当然没有什么太阳,就连月亮都被遮掩在云的另一头。即使如此,从马路对面的便利商店照射出的光芒,也勉强照到了我们这里。

就算无法让哭泣的脸变成笑脸,只要能用外套将泪水拭去,我便会将其称作幸福。

既然心爱的少女受了伤,就小心翼翼地抚慰她的伤痕。我将这称作为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