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是指回你家吗?」
「嗯。」
「还有电车可以搭。」
我确认手机,时间即将要到十一点。大地揉揉睡眼惺忪的双眼,并说:
「那么,我要回家。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用道歉。但是,为什么要回家?离家出走的事已经结束了吗?」
他点了点头。虽然他微微地摇了一下头,但我能感到在那之中包含着一股强烈的意志。
「我和我说过话了。」
「然后呢?」
「我说,这种做法并不好。或许的确是这样。」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大地陷入了沉默。我尽可能露出柔和的笑容。
「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
他又摇了摇那小小的头。然后说了声「要保密喔」之后,便告诉了我们原委。
「妈妈有时会在晚上哭泣。她好像很不安,一醒来后就会哭。她会从房间的门边,静静地看着我哭。」
「然后呢?你会安慰她吗?」
「没有——我会装睡。因为要是知道我醒着,她会生气的。但是,我总觉得我非得待在那里不可。」
「为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另一边的我说,我还是待在那里比较好,我总觉得他说的是对的。与其让妈妈一个人哭泣,宁可让她看着我哭。我从来没有好好考虑过这种事。」
我不由得将手放到大地的头上。
这孩子说出了多么困难的事啊。或许这段话,就如同温柔的本质一样,实在太过温柔,而让人悲从中来。为什么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少年,非得了解这种温柔不可呢?
「你捡回一度被你舍弃的自己了吗?」
捡回了无条件爱着母亲的感情,捡回他过于正直的一面了吗?
我的手仍放在大地头上。然而他却摇头了。
「没有,我没有捡回来。」
「另一个你的事已经没关系了吗?」
「不是没关系。但是,他说待在另一边很开心。所以我可以慢慢来,等今天或明天再恢复原状也没问题。」
那句话是真心话吗?
年幼的孩子长期离开家中,而且那孩子还持续爱着母亲,就算这样还能说是没问题吗?如果说这是谎言,那么究竟是哪个大地的谎言?
我分辨不出来。
大地抬头看着我的脸,露出了笑容。
「所以我今天要回家,再想别的作战计划。」
我点点头。
「我明白了。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准备一个其他人都想不出来的、厉害的作战计划。」
这是我发自内心说出来的话。
当然,虽然把理想挂在嘴边,但那种东西是不能依靠的。
5
我们在大地的公寓前和他道别了。
我和真边都说想送他到他的家门前,我们认为有必要向他的母亲说明来龙去脉。这么做,应该多少能让事情圆滑一点才对。
但是大地却强硬地拒绝了。他反覆地说着「我一个人也没问题」,于是我们只好认输了。
结果,我们没能解决大地的问题。大地独自走进公寓的背影,仿佛证明了这件事。
回去的路上,真边喃喃地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真边的话语……应该说,我们的感情,就像既没有目的地,也没有地方能回去的旅人一般。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必须以某处为目标前进才行。
我试着这么说:
「诱拐大地,你觉得怎么样?一起手牵着手,把他带到南方某个温暖的地方去。在人烟稀少、有着美丽星空的岛上,忘掉各种烦恼,开心地生活下去。」
「但是,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我们已经国中毕业了,有工作的资格。不挑工作的话,总会有办法的。」
「那样大地就能幸福吗?」
「感觉会意外地顺利呢。或许有一段时间,他会恨我们也说不定。但因为他很温柔,不久后就会原谅我们的。在远离问题的地方欢笑,问题迟早会风化消失的。」
「不过,大地还是会感到悲伤吧。我觉得他应该忘不了妈妈,和另一个自己的事。」
「或许是吧。的确,我也有这种感觉。」
「那就行不通了呢。」
「真遗憾啊。今晚有点太冷了,害我想逃到一个温暖的地方去。」
这当然是开玩笑。只会令人感到悲伤的玩笑。
我问:
「你认为该怎么做才好?」
「我不知道。」
真边摇摇头。
「大地那么温柔——如此温柔的孩子正在哭泣。那么,一定有那孩子之外的某样事物是错误的。」
「嗯,你说得没错。」
「其实,此刻我还是想立刻折回大地的公寓。我想全力敲打他家的门,对他的妈妈大声怒吼。」
「要是你那么做的话,我会跟在你后面的。事情好像会变得很严重时,我会好好地替你道歉。」
「谢谢。」
她的嘴角浮现了一抹微笑。
「但是我觉得,即使这样大地还是会很伤心。我没办法解决任何事,仅仅是打破了与那孩子之间的约定而已。」
她保持着微笑,并哭了出来。
微微地低着头,静静地流着泪水。
「有个好方法。」
我说道。
「我们两个一起让他开心起来吧,我们就继续和他当要好的朋友。当然,这么做没办法从根本解决问题。大地还会再哭泣好几次。但是或许我们多少能成为他的支柱,而总有一天会长大的他,也许能靠自己解决问题也说不定。也许,会有超级英雄从某个地方出现。又或许,虽然我们无法打倒敌人,但能在敌人消灭之前帮助他保护自己。」
「说得也是。这么做大概是最好的吧。」
她用沙哑的嗓音这么说,并点点头。
「但是,我还要再思考看看。」
那果然不是真边由宇会说的话。不是我过去所信仰的,这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
虽然不知是何时,但她被深深地伤害了。那么坚强,却又有着随时会毁坏的另一面的她,还是产生了巨大的裂痕。
她已经不再是我最爱的真边由宇了。不再是那愚蠢的理想主义者、我曾经的一切了。
现在只要看到这名少女的身影,就令我的胸口难受到想流泪。温热的血仿佛流出了我的身体,明明戴着手套,但指尖却冻僵了。
我吐出一口气,并思考着。
这股疼痛就是失恋吗?
这么长一段时间,我都恋慕着真边由宇吗?
或许是这样吧。但同时我又觉得果然还是完全不对。
我想起了那赤红的太阳,想起了那段对我而言最古老的记忆。我真的很喜欢从那扇窗看到的景色。那份情感,是对温暖、润泽、新品的喜爱。
和那天是相同的。在我眼里看来那是夕阳,是初恋的终结。但那或许是朝阳也说不定。此刻,在我心中产生的这阵痛楚,或许才是真正的初恋也不一定°
若是如此,那么我还想更加疼痛。我注视着露出扭曲微笑而流着泪的少女,现在我依然爱着这娇弱的少女,这并非信仰,我已经不再冀望她的永恒不变与完全性了。只不过,我还是对口袋里没有手帕这件事感到悔恨。不管以什么形式,我都希望这少女明天能够绽放笑容。
古老的话语在远方传播着,感情肯定也是相同的。现在,我的手边已经没有幼时那份纯真的好感了。好不容易回想起的那赤红沾染上了她的泪水,而使色彩暗沉了下来。即使如此,那依旧是名为恋情的不洁之红。我如此深信着。因为,我是如此地想拭去她的泪水。
我拉起少女的手,于是她停下了脚步。
谁叫我连手帕都没有——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吧。我以此为借口,将她的头埋进了我的怀里。
少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我的怀里哭泣着,一直、一直哭泣着。天空当然没有什么太阳,就连月亮都被遮掩在云的另一头。即使如此,从马路对面的便利商店照射出的光芒,也勉强照到了我们这里。
就算无法让哭泣的脸变成笑脸,只要能用外套将泪水拭去,我便会将其称作幸福。
既然心爱的少女受了伤,就小心翼翼地抚慰她的伤痕。我将这称作为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