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孤独的理解者2

猫住的城市 陈施豪 6921 字 2022-10-23

那是幸福的微笑,是一种欲映入彩画玻璃中接受背景光照射的微笑。

“你知道当我把手放在转钮上时我有多高兴吗?我可以如此轻松地杀死自己的母亲,只要把手稍微一转,母亲就会死掉。我太高兴了,高兴得都快要昏厥了。此刻,我和母亲如此完美地融为一体。我非常享受那种感觉。我希望任何时候都可以这样。然而……”

立花樱幸福的微笑开始晃动起来。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并将我的手从转钮上拿开。是笠井医生。他用左手抓住我的右手,然后用右手转动了转钮。若无其事地转动了转钮,就像捡起掉在地上的钢笔一样轻松。‘咔哒’一声。我母亲忽地叹了口气。好像在感慨幸好不是我下的手,感慨幸好不是我杀了她。”

立花樱脸上的笑容若有若无,她开始流眼泪了。

“然后笠井医生什么话都没说便走出病房。我整个人都傻了,久久不能思考。等我回过神儿来,我把耳朵凑到母亲心脏的位置,心跳已经停止了。我又抓起她的手腕,已经没有脉搏了。我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医院里四处乱转,到处寻找笠井医生。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我好不容易可以杀死母亲,难得有机会可以杀了她,这已经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可是他却……”

立花樱泪流满面。

“但我没有找到他。天亮后我回到家里,却怎么也睡不着。我看了早间新闻,但新闻对此事只字未提。没有人提到我母亲的事,一切仿佛都是谎言。我和笠井医生争相要杀死我母亲,并且她也真的死了,但没有人提及此事。于是我想我是不是在做梦啊。但是不久医院方面打来电话说我母亲死了。我被父亲带到医院。母亲已经死了。她的病床旁站着几个医生,笠井医生也在其中。他直直地盯着我,我也回瞪着他。我想,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杀了他。”

“你现在还想杀你母亲吗?如果可以再现当时的情况,你现在还会去杀你母亲吗?”

我替教授问出了他唯一想问的问题。

立花樱毅然点头道:“我会的。”

我只得跟着点头,说道:“好。”

“可是,我不知道是否真的会杀她。”立花樱说道,“当我再次摸到那个转钮时,我觉得我会杀她,又觉得不会杀她。但是,要杀她的念头,我想我会保留一辈子的。”

“这就行了。”我说道,“或许你的想法一辈子不会改变,但我觉得总有一天你会萌生一种完全相反的想法。”

立花樱仿佛在考虑这个问题,她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

“你说笠井医生,”过了一会儿,立花樱问我,“是为了不让我杀死我母亲才杀了她的吗?他是为我才那么做的吗?”

“我不知道。兴许是为了你,兴许是为了你母亲。”我说道,“但是,不管他是为了谁,你都不必放在心上。因为他是个神职人员,只要他认为那么做有意义,哪怕是让他光着脚走在布满荆棘的路上都无所谓,他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你不用担心。因为即便他那么做是为了你,那也不是爱。”

“我明白了。”立花樱点点头。

接下来立花樱默默地看着彩画玻璃久久不语。小猫似乎很担心沉默的她,在她膝盖上伸了个懒腰,然后用舌头去舔她的下巴。

“我是个女人!”

立花樱抚摸着小猫的头,自言自语。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和母亲一样是女人。但是在碰到色狼后,我突然意识到我和母亲一样是女人,所以我早晚有一天也会做母亲。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我没有回答。小猫谄媚地“喵呜”了一声。

“那时我已经没事了。对你说过那些话之后,我开心了许多,突然可以正视这个问题了。我想,女人就女人吧,虽然我不可能很优秀,但至少可以成为像母亲那样的人。所以我买了很多有女人味的服装,甚至连内裤都买了。回到家里后,我突然来月经了。我还没来过月经呢,我都十四岁了还没来过月经呢。那天突然开始来了月经,我很吃惊。自从我意识到自己是个女人之后,我的身体便奋起直追,终于跟上了意识的脚步。尽管我已经决定自己没问题了,但仍然不行。无论如何我总会成为母亲,但我感觉那种事情太过真实。我被刚刚才可以正视的想法压的喘不过气来。太可怕了,怕得我都快要吐了,怕得我难以忍受。并且这个小家伙,”立花樱敲了一下小猫的头,“又不见了,所以我才出来找它。”

“我很担心你。”我说。

“我没想到会有人来找我。”立花樱笑了,“不,怎么说呢,也许我真的很期待。不过有没有人来找我我都无所谓。我觉得自己追在这个小家伙后面,然后就这样消失了也蛮不错的。”

“不过遗憾的是,人生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美妙。”

立花樱点了点头,说道:“好像是的。”

“回去吗?”

“嗯。”

我们站起来。

立花樱膝头趴着的小猫“蹭”一下跳到地上,抬头望着她,仿佛要确认什么。

“我没问题。”立花樱说道,“不敢说彻底没问题了,反正我会努力。总之,请你回到我母亲身边吧。”

小猫冲立花樱点点头,又对着我长叫了一声。

“再见。”

我望着它,回应道。

小猫昂首走向祭坛,倏然跳了上去,然后跃向空中。我们只觉得它是跳进了彩画玻璃。

跳进寓言故事中的小猫,就此从外面的视野消失。

“回家啦。”

我喊了一句。

立花樱点了点头,说道:“回家!”

把立花樱送回家后,我坐上电车。车厢内除了我只有三个乘客。我坐在座位上,天色完全暗了,透过车窗什么都看不到。我只好望着映照在对面车窗上的自己。经过第三个车站时,两个乘客下车了。

外面下起了雨,雨水敲着车窗。经过第四个车站时,坐在车厢另一头的乘客也下车了。

车门关了,电车动了。

这时,车窗玻璃上出现了男人的身影。

“你很努力嘛。”紧挨着我坐的男人用调侃的腔调对我说道,“你忍住了。本以为你早晚会使用你的能力呢,结果你忍到了最后。”

“真烦人!”

我望着车窗玻璃,对映照在里面的男人说道。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要做到天亮。”我说道,“所以你不要来打扰我。”

男人讶然摇了摇头,问道:“你以为你可以忍一辈子?见到她之后,说不定你哪天就会诅咒她呢。令尊不就是这样的嘛。喂,连能力比你弱的多的令尊都忍不到最后,你凭什么忍得住呢?”

“你真的很烦人。”我说道,“我想办法忍着呗。你就从旁看着吧。”

“难道你又要说什么爱情之类的理由?”男人笑道,“我先告诉你,那种东西就是幻想,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知道那是幻想。”我说道,“跟你一样,你也是幻想。”

“你果然猜到了。”男人的笑容更显优雅,“但是……”

男人凑到我耳边,低语道:“但是,像我这种幻想是可以拯救你的。我可以拯救你,而且只有我可以拯救你。”

“这我也知道。”

“只要你拥有那种能力,你就会永远诅咒你不再是你本人,所以……”

玻璃里男人的样子变了。我旁边坐着的是我本人。

“所以,你不如随着我……”

“你感觉消失!”

“你一个人没问题?”

我把视线从玻璃窗上移开,转而看着身边的“我”。

在脸与脸几乎贴在一起的距离上,我看着“我”,而“我”也从正面回望着我。

“这一辈子永远要诅咒那个人,对吧?所以我将会为她奉上比诅咒更多的祈祷。若祈祷无法战胜诅咒,届时无论你去哪里都可以带上我,我绝无怨言。”

“我”突然笑了。

“你变坚强了。”

“怎么样?”

“我还会再来的。”

“我知道。”

车内没有人了,电车缓缓减速。前面就是我要下车的车站了。我走下站台检完票,一路小跑冲进绵绵细雨,去电话亭打了个电话。

“搞定了。”我说道,“就在刚才,一切都搞定了。”

“好,”熊谷答道,“你现在在哪儿?”

“就在你家附近。”我说道,“真的就在附近。”

“带伞没有?”

“没带。”

“我去接你,你现在在哪里?”

“不用了,我跑过去就行了,很快就到。”

“真的?”

“真的。”

“那我等你。”

“好的。”

挂电话时,雨下得略大了些。我没理会这些,跑出了电话亭。再过五分钟,我就能到熊谷的公寓了吧。熊谷会打开重重铁锁把守的大门,迎接淋成落汤鸡的我。我要在熊谷那温暖的怀抱中,把迄今为止的事情一字不漏地说给她听。

挨着我睡下的熊谷,梦中应该会有些幸福的感觉吧?

我会在我的梦里不断祈祷

我按下门铃,等了很久却无人理会。我擦了擦从额角滑落的汗水,朝院子里望去。今天早晨报纸上只登了这样一则短消息:被捕二十天后,教授遭到起诉,又被保释。

我自行打开了大门,一瞧院子,只见教授正坐在狭小的檐廊里,怔怔地望着院中树木。

我穿过繁茂的杂草,挨着教授坐下。教授瞥了我一眼,露出了微笑。

“审判了吗?”我拉起t恤,一边扇着风一边问道,“情况如何?”

“看样子要拖很久了,因为被告根本一句话都不说。”

我微微笑了笑,教授也报以微笑。耳边传来蝉鸣。它们疯狂地叫着,根本不考虑这样叫会带来的后果,似乎彻底厌倦了它们出生的季节。

“立花樱很好。”我在院子里那翠绿的树木中寻找着蝉的身影,说道,“我们昨天见面聊天,她说她可是学游泳了,而且跟我发牢骚,说她是想游泳才加入游泳部的,结果净练些岸上动作……”

教授微微点头,喃喃道:“是吗……”

“但是,她坚持说要杀了你呢。所以我觉得别让她知道你保释的事比较好。”

这次,教授大笑。

“如果她看了报纸,我就完了,但我估计没事。她只是个对社会不感兴趣的孩子。”

从院子后面飞出来的蜜蜂钻进了开着白花的植物。连不计后果猛叫的蝉都不负责任地停止了叫声。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风铃无奈的叮叮当当响着。

“我是不是做错了呀?”

听到风铃声,教授眯起眼睛,自言自语。

“我那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呢?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直到现在仍然想不明白。”

“你杀那个人,是为她好呢,还是为立花樱好呢?”

“这个问题,我不清楚。”教授说道,“不,怕是为了那个母亲好吧。孩子杀死父母倒没什么,据说那是早晚的事。孩子们只要长大,迟早会在心中抹杀父母,否则就无法独立生存。因此,他们可以想怎么杀就怎么杀。但是,如果那种杀意被憎恨或轻视左右,被杀的父母则永远不能翻身。我那天看到小樱完全是偶然,当我论文写不下去,就到医院里散步,顺便透透气。我经常这样做,以免理论止步于理论。只有当真正看到病魔缠身的患者时,我才能确认自己所从事的事业的意义。结果,我碰到了小樱。都那时候了,她还在医院里,我觉得难以理解,便开始跟踪她。小樱径直朝她母亲的病房走去,把手放在了人工呼吸机的旋转开关上。当时,哪怕她脸上的表情略微一变,我大概就不会出手了。在我看来,那个患者在恳求小樱。她的目光、她的表情,都是在恳求小樱‘求求你别杀我……’当我察觉这情况时,我早就伸出了手。或许我当时不是为了小樱,也不是为了患者,而是为了我本人。眼看着就要被杀的一方,大概都希望能死得安详些吧。”

教授说完轻轻摇了摇头,但那挥之不去的疲劳仍残留在他肩上。蜜蜂从花丛中飞出来,不知是要飞往哪里。

我盯着蜜蜂的去向,说道:“据说立花樱又开始练习钢琴了……这些话都说她本人说的,据说是放在哪里太可惜了,又说只是弹着玩的。”

“哦。”

“上次我去她屋里时,看到钢琴上放了一本全新的乐谱,是安魂曲的乐谱。她说她想为母亲弹奏这首曲子。虽然现在还不会弹,但早晚有一天会弹的。”

教授低下头,好像在看放在膝盖上的手掌。

片刻之后,教授问道:“小樱没事吧?”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反正我们正在努力做朋友。”

“努力?”

“就我而言,我是不会萌生友情、也不会萌生爱情的,这些都是做样子的。我费尽努力做出这些,只为了慎之又慎的保护她。”

“看来你很辛苦啊。”

“还好吧,这是没办法的事儿。”

教授抬起头,赞许地笑了笑,说道:“我给你泡杯茶吧。”

他敲了敲膝盖,刚想站起来,我便制止了他。

“不用了,我马上就走。今天还有约会。”

“这样啊!”

“那我先告辞了。”

“多保重。”教授说道,“还有,谢谢你。”

教授深深鞠了一躬。我报以同样的一躬。

出门时,我瞅了眼手表。接下来我要去见刚参加完毕业典礼的立花樱,至于能不能赶上约定时间,现在还真不好说。想象着立花樱穿着极其不合身的制服、一脸不悦地站在约定地点的样子,我不禁觉得好笑。

我不能让她等我。

对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做了个深呼吸之后,我朝着约定地点快步走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