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思明用一句话牵起了他在蓝氏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让他在这个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时候便陷入了一股情绪。

自从在碧灵湖失了佩剑,他在蓝家的日子便愈发不好过了,倒也不是之前有多好过,反正那里的人都不怎么理他,他失了佩剑无法撤离,同船的师兄也没一个回身拉一把他的,还要魏无羡一个蓝氏之外的人来发觉。他以为那便是孤独了,可那之后,他便巴不得他们还不理他。

“我见二公子也催剑入水……”

若那日失佩剑时,他没有辩解那一句,顶多是被斥为鲁莽,可不自觉说出那句话之后,往日冰冷的、沉默的便变成了一片嘈杂。在玄门这个等级森严的地方,最能给人惹来敌意的,不是鲁莽,甚至不是邪魔外道,而是不知尊卑。

自那之后他便成了东施,成了绍兴繁盛的灯景下以小户效颦挂纸魁星灯的蕺山。他们是怎么讽他的呢?专到他跟前念:

“蕺山灯景实堪夸,箶筿竿头挂夜叉。若问搭彩是何物?手巾脚布神袍纱【1】。”

顾思明竟知道这个!

可那又不是让他心惊的,顾思明是蓝曦臣的发小,自然常出入云深不知处。苏涉虽不怎么和人打交道,却也见过顾思明好几回。他是外姓门生,偶然在回廊里遇上本家公子或是其他世家的公子时,他们都是要侧身垂首,让出位置来,或直接退入庭中,等人经过,这是礼数。

可有时,苏涉会抬起他的眼睛。他当然认识顾思明。

他记得蓝氏时的顾思明,这不奇怪,这世上人人都识得月亮。可顾思明记得他,这便是一件足够奇怪甚至让人升起警惕的事了,毕竟,月亮又怎么可能认识这万丈之下凡尘中的每一个俗子?

这人也许偶然听见了议论,记住了。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他还能把我和那东施对上号,也足够奇怪。毕竟,在蓝氏时,他们从未说过一句话。这些年,他们也没怎么说过话,附属家族和独立的家族间隔着道坎儿,而顾思明的修武顾氏又不是随便什么小家族,那是三川大族,名副其实传承了数百年的大世家,他们哪里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