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冬天的早晨,老猎人早早的起来,来到野猪小闹的猪圈门前,回想着昨夜的梦,蹲在门口,对着小闹喃喃一阵之后,便把那扇铁门打开,开到极敞亮的程度,让野猪小闹出来。可是,等了半天,只见那个小闹依旧是往常那个姿势,那个模样,瞪着一双红红的小眼睛,立在西北角的那个角落里。上面的小棚子遮着光,里面有一些灰暗。看它那样子,丝毫也没有要逃的意思。老猎人心里就有些奇怪了。他想,你不是每天都急着要从这里出去么?天天往墙上窜,每天都希望逃进这个大山里,怎么,今天让你走,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呢?你想等着我改变主意吗?
走吧,赶快进山去找你的野猪妈妈去吧。
老猎人说着,径自转过身去,往那个小院子里走去。它知道,这东西精的很,它一定是想着,把门打开,要对它采取进一步的猎杀行动。它在观察,一旦发现没有危险是,它会毫不犹豫的从这个窄小的空间里逃走,逃进这座绵延八八公里的太行山里去,去享受它的自由与浪漫。如果不是不幸落入老猎人的圈套,没有这次的囹圄之灾,也许,小闹早就在山里谈了恋爱,找到了它的如意伴侣了。可是,自从来到这个狭小的天地里之后,快一年了了,它总共就见到过一次同类,而且,头天晚上还激烈的打了一架,第二天,那个瘦瘦的狡猾的家伙,竟然踩着它的脊背,窜过那堵高高的石墙,逃走了。小闹多么的后悔和嫉妒啊。它天天都往那个地方上窜,窜了无数次,每次都是差那么一点够不到。那个逃跑了的二闹实在是聪明透顶了。小脑想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今天逃走的机会来了,那扇门就在它的眼前开着,它此时倒是犹豫了。它琢磨着,这又是一个什么陷阱呢?小闹看到主人,那个曾经用一根尖利的铁丝扎透它的脚指头的老头,慢慢的走远,脚步声也渐渐的消失,小闹就试着到门口窥探,发现此时的门口并没有危险,一如往常,是一片东高西低的小院子,便嗖地一下从圈里跳了出去,一出门,就朝着那条水沟跑去。它顺着小路往南奔,刚跑到往村里走的那条小路上,还没有拐弯,又倏然拐回头,顺着那个常年流水的水管处,往北逃去——那里才是一条通往深山的羊肠小道。一条小溪从深山里流淌出来,发出“哗哗哗”的响声。小闹似乎觉得那个喘着粗气的老猎人拿着一根长杆在追它,而且企图用那根尖利的铁丝扎穿它的脚趾头。它连头也顾不得回,顺着一条小路下来,又穿过一个不太高的山坡,跑到最西边那座山脚下,不顾荆棘丛生,不顾山高坡陡,铆足了劲往深山里冲去。它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它再也不用去吃老头给它的剩饭烂菜叶子了,再也不用去喝老头端给它的馊了的水了,它庆幸自己终于逃出了那个樊笼。
老猎人刚走到厨房那里,就听见小闹外逃的声音,他慢慢的转过身来,看着小闹那慌不择路的狼狈模样,特别是掉头的那一刹那,老头笑了。此时,老头的心里产生了失落感,就好像是又想起了那个跟着别人私奔的女人,又想起了几年都不来一个电话的女儿。老头你就蹲在地上,两眼失神的望着对面的山梁,望着那块他小的时候就挂在石壁上的红色顽石。他不知道这块石头是哪一年挂上去的,他只记得他的父亲的父亲,他的爷爷的时候,就拿这块顽石校枪,校他们那杆不知修理过多少次的前堂老火枪。这时候,天空阴沉沉的,一阵山风吹得对面山梁上的树木直晃荡,一群受了惊吓的野山鸡扑扑楞楞的从山梁上飞起来,掠过老猎人的头顶,呱呱叫着,往东边的山梁飞去。它们都在不停的奔忙,寻找自己的落脚之处。他感觉有些凉意,他凭直觉觉得,天好像要下雨了。
我老了么?他在心里自问。如果不是老了,怎么老是去做那些奇怪的梦呢?又怎么会把这百十斤中野猪放归山林呢?小东西呀小东西,你逃出我这个院子去,你能找到你的家人么?往前又是一个漫长的冬天,山里将来要大雪封山,你连一个橡树子都找不到,你只能吃些烂果和树根,你能熬得过这个冬天么?还有,那些山外来的猎户们,他们成群结队的,带着训练有素的猎犬围猎你,你能侥幸逃脱么?你这个不通人性的野兽,你要是也如家猪一样,知道自己的家,知道回自己的猪窝里,饿了冷了就回来,俺老石一定给你吃喝——可是,你就是一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猎人老石从内心里舍不得这头小猪。他独自胡思乱想着,蹲在院子里大概有两根烟的功夫,叹了口气,双手捂着膝盖,谩慢的站起来,走到他那个阴暗的小厨房里弄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