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奚半昏迷半清醒之中,只觉得有人带着自己拼命的跑。夜色浓浓,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可以确定那人不是敌人。
因为是他把她从大牢里救出来的。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到了哪里,四面都是山,风吹来还有些凉。
那人终于停了下来,她跌在草地上,呼呼地喘气。
跑了一阵,身上的痛一齐发作,至少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人变得清醒了很多。
“快走吧,去找你该找的人。”那人开口,声音有些耳熟。
“你,你知阁下大名,相救之恩,来日定当报答。”她喘着粗气说话。
“不必了,若不是你是她的人,我才不想救你这个蠢猪!”那人侧转头将一个包袱丢给她,“拿着东西滚,我只负责送你到这里,至于以后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那人丢下东西就走,她也不知为什么下意识地扯了那人袖子一下。
那人转过眼来,狠狠瞪了一眼。
溶溶月光洒下来,正好照在那人脸上,侧脸白玉无瑕,精致无比。
“是,是你!”他大惊,又坐回了地上。
“找死!”那人大概生了气,又踹了她一脚,踹得她胸腹剧痛,呼吸不畅。
“你,咳咳,你为什么,要救我?”她扶着胸口猛烈咳嗽,心中的疑惑却不吐不快。
“再说一句废话,我管你是谁的人,照杀不误!”铿啷一声,是那人拔出了剑,冰冷的刀刃架在了脖子上,她立马就老实了。
见她不再蛮缠,那人收剑,拂袖而去。
月光之下衣袂飘飘,恍如九天仙子舞了一曲惊天动地。
安阳青玥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她躺在自己使馆里的床上,身边围着一群人。
储清亚离她最近,因为他是大夫。温云桐坐在床尾,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担忧。
圆桌边上也坐了好些人,萧义,小伊,闻景,冯清,甚至连孟易白都在。
这一下子可热闹了。
“你也有被人暗算的时候,说说吧,怎么回事?”储清亚似是有些幸灾乐祸,笑盈盈地看着她。
都说医仙是清冷的仙子,旁人难得见他露出笑脸。安阳青玥这倒是好待遇,但她却觉得有点瘆得慌。
她扶额仔细想了想,印象里只有满地的毒虫,铺天盖地的像漫涨的潮水,还有那钻心的疼痛,蝎子,蜈蚣,蜘蛛,一起扑上来咬她。
她连忙撸起袖子查看,手上一个红点都没有,储清亚的医术一下子精进了这么多吗?
“你干什么呢,被敲了一下疯了?”储清亚看着她浑身上下四处翻找,一脸懵。
“敲了一下,我只是被敲了一下吗?”安阳青玥怀疑,不该啊,不该是这样的。
“对啊,不然是什么?”储清亚真心怀疑她是脑子有病了。
不止储清亚,房内其他人都永远中关切且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她,像是担心她突然暴起,伤了自己或者别人似的。
“你们这么看着我干嘛?”她无语,闭目回想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有记错,“不对,清亚,你是不是看错了?我明明记得有很多毒虫,它们在咬我,被咬之后我就中毒晕了过去。闵国,一定是闵国的蛊师!”
“不可能!你脑子没毛病吧?”储清亚探手在她额头上抹了一下,没发烧啊,怎么说话这么奇怪。
“我确定你只是被敲了一下,后脑上一个伤口,其他浑身上下都好得很。我是大夫,我还能不清楚。不过你不会真被敲傻了吧?”他无比痛心地看着她。
“没有,真的有毒虫,我印象很深刻,有虫子咬我!”安阳青玥还是强调。
“可伤口在哪儿呢,哪儿呢?”储清亚按住她就要动手扒衣服,上上下下地摸索想找出一个伤口来。
安阳青玥忙抓住他的手:“清亚,别闹。”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要是把她脱光了,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想你可能是记错了。”孟易白走过来,眼里含笑,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天牢里的狱卒,连着你一共三个人都被打晕了,她们身上也没有其他伤口,并不存在毒虫咬人的事。”
“如此嘛。”安阳青玥细细一想,恍然觉得头有点儿疼。
“怎么了,没事吧?”见她按住头,所有人都紧张了,一起拥过来。
温云桐握住她的手,孟易白和闻景也着急地凑上来,储清亚霎时被挤了出去。
他立刻不干了:“都让开,让开,我是大夫!”
这一声喊让所有人回过神来,孟易白意识到自己举动不妥,忙收回了手,退后一步。温云桐放开手,却一直挨在她身边坐着。
闻景则懒懒地站在一旁,一脸不悦。
“怎么了?”储清亚这才过来查看,“是头痛吗?”
“没事了。”她握住他的手,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我方才突然有些不舒服,不过却是想通了一些事。”
“清亚,你听说过摄魂术吗?”她道。
“摄魂术?”听到这个词,所有人皆是一惊,闻景更是睁大了眼,跨前了一步。
“略有耳闻,不过这种功法十分诡秘,脸此功的人自己也会被反噬,江湖上练成此功的人不多。”储清亚道。
“我以前听师傅提过,摄魂术练到最高境界,是可以让人产生幻觉的。”安阳青玥盘腿在床上坐着,淡淡道,“我想我就是中了摄魂术,出现幻觉了。”
所以才会感觉被毒虫咬,但身上没有半点伤口。
“摄魂术,又有闵国的人牵扯进来,我怎么觉得这事越来越玄了?”储清亚边说着便又看了看她眼睛,既然是中了摄魂术,那就不能等闲对之,保不准有什么暗伤。
安阳青玥点头,若有所思。
照此看来,是有人在下一盘大棋啊。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入局了,又有谁是棋子呢?
恒奚被劫走了,解蛊的事就更是没有别的想头,只能靠着储清亚。
他几乎废寝忘食,成日躲在房里研究蛊。
安阳青玥其实没什么伤,但储清亚就是拘着她,一定要她养养,哪儿都不许去,只能成天待在房间或者坐在院子里看看花。
院子里栽着许多话,朵朵娇艳,尤其芍药大朵大朵盛放,红如烈火骄阳,白如浮冰碎雪,美得令人嗟叹。
她喝这茶,面前摆了一盘棋,自己和自己下。
暖暖的阳光洒下来,让人更添慵懒。
温云桐走进院子,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美人容颜如玉,彷如雕成,在细碎的暖阳下莹莹似钻。她就靠在椅背上,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手一下一下敲着棋盘。眸子微微闭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似掬着一把阳光,精致流转。
她这个样子,倒是从未有过的懒散。
他不期然的就想到了以前读过的一句词。
懒起画峨眉。
虽然同这样的情景不算符合,但意境却是更胜了几分。
这个女人,她霸气的时候让人不敢直视,娇柔的时候又惹人爱怜。
他不自觉地笑出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见她似乎睡着了并未反应,便又再走开,走到了花丛中。
花开得很好,味道香浓,令人留恋。
他抬手摸上一朵花瓣,微凉柔软的触觉,让人好舒服。
“你要是实在喜欢,就摘一朵吧。”背后忽的传来声音。他回头,正见她坐直了身子。
原来这家伙刚才是装睡呢!
想起她刚才说的话又是满头黑线,倒是忘了在这个地方是男人才摘花玩花赏花的。
他无意中倒是做了件很“男儿气”的事。
“我摘这花做什么,我这是纯属欣赏。”他向她走去,端起她的茶就喝,而后在她面前坐下,看着纵横交错的棋盘。
看不懂,根本看不懂,象棋他倒是会一点,但围棋真的一窍不通。
“你会下象棋吗?”他问。
“会。”她答。
“那怎么从没见你下过?”他撑着头,
“没人和我对。”她又落了一子,响起清脆的啪嗒声。
“不如我和你下。”他瞬间来了兴奋劲儿。
她轻笑:“我怕你会输。”
温云桐哼了声,这是瞧不起人!他还就偏要赢一次给她看看。
结果其实她说得还是保守的,她不是怕他输,而是怕他输得太难看。
三两下她就解决了他。
他有些无语,看她的目光有点发憷。
她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怎么什么都会,什么都玩得溜?
“你有不会的东西吗?”他带着挫败地问。
“有,我不会做饭。”她说。
他哭笑不得,在这里她根本用不着做饭,会做饭才奇怪好吗?
“你这样活着,不会很累吗?”他看着她,蓦然有些心疼。
什么都要会,什么都要很厉害,要去算计别人,害怕别人算计自己,连睡觉都不能安稳。这样难道不累吗?
为什么她们都要让自己活得这样累?她是如此,梅希言也是如此。
“习惯了。”安阳青玥拈着棋子微笑,仿若不以为意。
“你有没有想过去过放马轻舟、隐世田园的生活?”他微微带着期许地问。
这样的生活他想要,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中太危险了,他怕她终有一天会只撑不住,也怕自己没有能力跟上她的脚步。
等待了一瞬,最后等到了她的摇头。
“不会,这样的生活不适合我,我也……”她顿了片刻,似有轻微的太息,但模糊得让人听不真切,“没有权利过。”
温云桐明白了。
有时候生活是不允许人放纵的,就像现代人为了赚钱买房一样,很累,但是前进的脚步根本停不下来。
因为停下来,你就被别人的步伐踩了下去。
都说淡泊没有追求就不累,但其实每个人都有追求,只是求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我会在你身边陪着你的,直到你累了想休息的时候。”他说。
他会让自己变得更坚强,不去拖她的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