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易白看到她请辞的帖子,微微出神了片刻,悬着朱笔,久久没有落下去。
她就要走了吗?
默了片刻,他放下笔,从妆台的暗格底下拿出十二玉骨扇。
展开那扇子,他轻轻抚摸上头描绘的千山万壑图,每一笔一画都仿佛带着那个人的影子。
他将脸贴过去,低声喃喃:“现如今,我就只剩下这把扇子了。”
对不起,叶璃,我终究负了你。
对不起,没有实践我们的诺言。
你等我,等宸儿能够主事了,江山稳固了,我就来陪你。
一滴清泪,落在扇面上,透过薄薄的绢面,渗到了他手背上,也似乎凉到了他心里。
他抬起笔,批了一个准字。
当夜,为大炎使臣办践行宴,如来时一样,文武百官一齐出席。
安阳青玥依旧带着储清亚和闻景。不同的是,这一次慕容雨没有来,那家伙还在床上躺着,喝着储清亚开的又苦药效又慢的药。
说是践行宴,其实也不过说些场面话,饮酒作乐,别的也没什么了。
永兴帝身子大好了,便也敬了安阳青玥几杯酒。
“世女,这第一杯朕敬你,谢你为韶国解难;第二杯朕敬你,谢你对韶国宽容;第三杯朕敬你,谢你为朕的身体费心。”她举杯,一番话虽未脱童稚,但说得极诚恳极大气,既表示了一片心意,有不失一国之君的风范。
这孩子着实不错。
安阳青玥看着她淡笑,心中如此道。
酒过三巡,便有些无聊了,她便一个人呆在角落里,自斟自饮。
不一会儿,一个内侍匆匆走了过来。
她认得出来,这是孟易白身边的侍从小修。
“太君后想请世女一叙。”小修在她身后,低声道。
她抬眼往上首一望,孟易白早就不知去了哪里,上面只剩了永兴帝一个人端正坐着。
也罢,既然要走了,那就见一面吧。
她把酒杯一甩,随小修而去。
孟易白在御花园里摆了小宴,请她入座便屏退了内侍。
他给她斟酒,送到她面前。
她握在手上,却不敢动。
如此相像的画面,时光恍惚瞬间就被拉了回去,那一日大雪纷飞,室内却是暖融融犹如春日,他笑颜清浅,递过来一杯酒。
一杯酒,便葬送了她一世。
“怎么了,怕我下毒?”见她不动,孟易白笑道。
是啊,安阳青玥在心中轻叹。
上过一次当,第二次便会多了十分的警觉心。信任这种东西,一旦出现裂痕,就很难再弥补。
“太君后叫我前来,究竟有什么事?”她问。
“想说一个故事给你听。”孟易白不再强求,仰头自饮。
“洗耳恭听。”她道。
他开口,却是一生悠长的叹息:“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我对不起一个人。”他说着,又灌了自己一杯酒。
“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他眸子微微眯着,像是有了几分醉意。
“我很爱她。”又是一声轻叹,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时竟收不住,滔滔不绝地讲下去,“很爱很爱她,可是我一时听错了话,走错了路。有人告诉我,她爱上了别人,而那段时间她经常不在我身边,总是忙,总是忙,我很想见她可我不能出去,只能被锁在深宫大院内。”
“她是那么好,那么耀眼,就像一个闪亮的明星,任谁见了都会被迷住。而我呢,残花败柳,又上了年纪,不比那些年轻的男孩子,青春正好,我怎么能不担心,怎么能不害怕?我害怕她终有一天会离开我,因为外面有太多太多吸引她的东西,乱花渐欲迷人眼,我真的对自己没有信心。”
“因为这个,你就杀了她?”安阳青玥转着酒杯,斜睨着他。
“不,不单单是因为这个!”他激烈反驳,有些暴躁。
“是,还因为她通敌叛国,你怕大权旁落?”她嗤笑,带着些自嘲。
“你这么说就这么是吧,反正都已经过去了,我自己都有些说不清当时是什么念头,只记得自己很害怕,很害怕。怕她会离开我,所以我必须想办法留住她,把她永远地留在我身边。”
“所以你就杀了她?”安阳青玥冷笑。
“可以这么说吧,我当时想的是,等安排好一切就去陪她,可是后来,宸儿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国内又老是断断续续地出事,我没办法撒手不管,一拖就拖到了现在。”他声音渐小,带出了些许苦涩。只能拼命给自己灌酒,麻痹自己,缓解心上的疼痛。
安阳青玥本想讥讽一句,那你现在可以去死了。但见他那模样,一时有不想再说什么了。
都过去了,便罢了吧。
就让他的后半生,一直在愧疚中度过,这便是对他最严酷的惩罚了。
“斯人已矣,节哀。”她站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杯,想了想还是一饮而尽。
一杯酒开始,一杯酒结束。
就让它有始有终吧。
叶璃的一生,至此真的应该被埋葬了。
而安阳青玥的一生,才刚刚开始。
她将酒杯丢在地上,疾步离去。
恒奚还没有抓到,她的大仇未报。
韶国也还不能完全算是她的,她的心愿未了。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没有时间伤春悲秋。
第二日,大炎使团离开楚京,踏上了返程之路。
闻景依旧跟在队伍里,仿佛自己本来就是其中一员似的。
“这位霹雳山庄的少主,你这是打算跟着我们回大炎吗?”安阳青玥纵马与他并行。
“当然,本公子在韶国游历了一番,见识了许多不同的风土人情,如今想去大炎走走,看看那边的山川风光,难道不可以?”他露出一副颇为向往的神情。
“可以可以。”安阳青玥看一眼他,忽然道,“你真是霹雳山庄少主?”
他有片刻微愣,但短得让人无法察觉,很快就留恢复正常:“怎么,你有怀疑?那霹雳弹还是我给你的呢,若你还是不相信,大可以去霹雳山庄问。”
“我没那么闲。闻公子要跟就跟吧,不过接下来就请公子自便了,到了大炎可别怪我不尽地主之谊。”她话罢,直接策马往前去。
这话的意思就是,接下来我不认识你,你纯属一路人,有啥事别找我。
闻景哈哈一笑,对着她的背影大声嚷道:“你放心,我自有办法让你把我请进府奉为上宾!”
话罢他也不顾周遭众人的眼光,自在地哼起了小曲儿。
随着他身体的轻微摆动,手腕脚踝上的铃铛叮铃作响,倒给一路旅途缓解了不少寂寞。
行路几天,慕容雨的身体要再养不好就不行了,储清亚只得下了一副重药,药到病除,当晚她就生龙活虎了起来。
病好了这人的心思也就活络了。
摆了一桌子菜,请安阳青玥过去。
安阳青玥知道宴无好宴,却没法推辞。
“这次出使,典仪大人真是功不可没啊。”慕容雨给她倒酒,皮笑肉不笑。
安阳青玥也回了一个很真的假笑:“哪里,哪里,都是王主的功劳。”
她有个屁功劳,不是躺高床就是蹲大牢,要说劳是有,功就免了。
但安阳青玥知道,明面上得说是她的功劳。反正背地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就她们那位陛下,年纪不大,比谁都人精。
“这话说哪里去了,回去之后,本王还要仰仗典仪大人你呢。”慕容雨再次给她斟酒。
“好说,好说,王主有命,下官万死不辞。”她依旧笑嘻嘻。
你来我往,打了两场机锋,慕容雨便直奔主题:“回去之后本王要你想办法除掉慕容折!”
“这个,倒是要费些心神。”安阳青玥撑着头,假装一脸为难的样子。
“放心,出了任何事,本王都会站在你身后,决不让慕容折动你一根指头。”慕容雨面上笑容无比灿烂。
“倒也不是不可以。”安阳青玥沉吟,冷烟那边应该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时机已然成熟,是时候对付慕容折了,只不过这个便宜也不能让慕容雨捡了去。
“王主,下官想问一句,事成之后下官可以得到什么呢?”
她故意在她面前露出贪婪的一面。
人都是如此,追名逐利,没有利益可图的事谁都不会愿意做,只有让慕容雨觉得她是为了自己,才更能让她不设防。
“你说,你想要什么,什么都可以给你,除了本王的江山。”慕容雨状似豪爽地夸口,却还多了一个附加条件,大概是怕她狮子大开口吧。
安阳青玥抿着嘴想了想,该要点什么才能让她更深信不疑呢?身份地位她有了,钱财的话也有,不过倒是可以多要些,反正天下人皆爱财,谁都不会嫌多。
“下官要的不多,加封正一品亲王,世代荣勋,封地多加三处,每年的俸禄多加万两黄金。”她伸手敲着桌子,淡淡道。
“可以!”慕容雨扯着脸皮,笑得十分勉强。
真是贪心,这还要得不多,简直无耻!
安阳青玥自然知道她心中所想,也不留在这里膈应她,喝了一杯酒就走了。
一个月之后,使团队伍回到廊州。
当然路上也遇到了好几次大大小小的暗杀,不过安阳青玥多了几分防心,一一都化解了。
安阳青玥协同慕容雨捧着与韶国签订的文书上殿面君,得了敬帝三声大赞,赏赐珍宝不尽,好不意气风发。
慕容折恨得牙痒痒,这样的好机会,不仅没有弄死她们,还让她们风光回朝,真是可气!
她握紧了拳头,心中一个毒计又成。
就不信这次你还命大,再弄不死你!
------题外话------
想快点弄死慕容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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