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四百九十五个卫,一卫有五千六百个兵,这些兵叫正兵,正兵家里的男性家属叫军余。一卫辖五千户,一个千户一千个正兵。一卫有五千六百个正兵,加上家属,一卫就有两万多人,近五百个卫,就有上千万人隶籍军籍。凤阳有八个卫,凤阳卫,凤阳中卫,凤阳左卫,怀远卫,长淮卫,留守左卫,留守中卫,皇陵卫。五卫合计十几万人,相当于大明三个县的人口。正兵每年被拉到北京操演,被拉去的兵叫班军,即轮班上京的意思,但后来,班军到京不是操练,而是去给皇上和权贵做工,给的工食又少,于是班军逃亡无数,在卫里,无论是正军还是军余,皆被千户和指挥使当成佃农使唤,大明的卫所制度便失去了军事意义。
与卫所兵相对的是营兵,营兵不用种地,专业打仗。营兵存在两个地方,一是九边,二是营京。营京兵也不堪战,现在大明靠的是边军,《大明边军一小兵》为什么没写成大明一小兵,可能是在强调大明唯一堪战的边军。由于大明有边患,所以边军一直保持着战斗力,从李成梁到现在的祖家军,尤家军,皆有一定战力,大量边军被抽来剿贼,比如祖大弼,祖宽,尤世威,曹文诏,黄得功,左良玉,周遇吉,这都是边军出身,有的是从边军士卒一步步升到将领。明末流贼之所以没象太平天国那样横扫半壁,而是受到压制,一直打不过官军,就是因为明末有边军,而清末没有边患,没有可战之兵。
卫所兵已沦为农夫,卫所兵不行的一大原因,是因为朱元璋设计的卫所世袭制度,卫所官从指挥使到百户,都是世袭,可能当初朱元璋这么设计是为了酬功,跟他打天下的,大大小小的官,做一世官还不行,还要他们子子孙孙世袭下去,武职的世袭制度,是大明亡国的一个原因,导致庞大的卫所兵失去了战力,八旗也是世袭,所以后来八旗军也不堪战。
一月十二日夜,凤阳留守朱国相,现在就是统领这么一支世袭的生产建设兵团出了凤阳,凤阳八卫,八个指挥使,被他带出来七个:袁瑞征,张鹏翼,吕永荫,周时望,郭希圣,李郁,岳光祚。只有一个凤阳卫指挥使张国翰留守,之所以把张国翰留下,因为23天前的去年十二月二十日,前任凤阳卫指挥使侯定国,因贪暴被卫里的乱兵杀死,张国翰接任仅十天,于是被留下,但张国翰不是留守凤阳,而是留守凤阳东北边的临淮县。
这八个卫,拼凑了两千人,加上凤庐巡抚杨一鹏派来的千把人,三千人,不得不出来野战,因为凤阳无城,而流贼已经攻到了凤阳西南百里处的寿州。凤阳城的规制和北京差不多,中间是皇城,皇城里还有紫禁城,但是,在朱元璋时代,中都城修了一半便放弃了,当时修了周长六十里的外城城墙,是夯土墙,未及包砖,这圈夯土墙早已不存,于是凤阳便无城墙,只有中间的紫禁城有城墙。之所以没给凤阳拉一道外城,如果周长达六十里的话,成本过高,正好,有一种说法,说修外城影响风水。凤阳八卫有五卫原本是用来守外城的,所以这五卫的官署都在凤阳紫禁城外的居民区,但外城城墙早已不存,而这五卫与凤阳留守司,凤阳县,凤阳府等官署,便都挤在紫禁城外。留守左卫,留中卫,凤阳右卫,凤阳中卫,怀远卫,分守各门,怀远卫离紫禁城最近,原本设计,怀远卫是禁军。而凤阳卫却在凤阳东北的临淮县,不在凤阳,皇陵卫在凤阳南十余里的皇陵城,长淮卫在凤阳西北不远处的淮河粉团洲上,是一处河心洲。
崇祯八年一月十二日夜,二更时分,凤阳城西,凤阳留守朱国相骑在马上,身边是一列长长的步卒,开进夜幕中。两人正在与朱国相话别,一个是凤阳留守太监杨泽,一个是凤阳巡按吴振缨。去年,在凤阳卫指挥使被杀之前,杨泽也因贪暴,被凤阳百姓围在公署里三天,百姓又去围巡按吴振缨的府邸,请求吴振缨参奏杨泽,吴振缨逃去。总之,凤阳民变继之兵变,百姓一路捧着香,到河南寻流贼,要求流贼来解放地方。
吴振缨,浙江湖州人,温体仁老乡,他的妹子是温体仁的妾。巡按是都察院派到地方来的御使,长驻地方。原本,高官叫布政使,管民,都指挥使司简称都司,管军,按察司管司法。都司,按察司,布政使司,合称三司,是平级,这就分了布政使的军权和司法权,但朱元璋还不放心,又派巡抚去监视地方,后来巡抚长驻地方不走,变成了实际上的高官,还管军,管司法,完全违了朱元璋的分权初衷,不得已,朱元璋又派巡按去监视巡抚。为了不让巡按再次变成巡抚,规定巡按只有七品,以小制大,明朝的大学士只有五品,但行的却是相权,所以大学士得加个太保少傅的衔,把品级提高才行。
巡按是七品,和知县同级,但巡按是省领导,和巡抚合称抚按。凤阳是府,并不是省,只有知府,没有巡抚,杨一鹏是凤庐巡抚,要巡四个府,也不是凤阳巡抚,凤阳无巡抚,怎么弄个监视巡抚的巡按出来?凤阳虽只是府,但它又顶着个中都的名义,南京是南都,北京是北都,凤阳就是中都了,除了知府外,凤阳还有个中都留守,别的地方的卫所归都司管,而凤阳八卫归凤阳留守管。中都城现在还剩下最里边的一道,即宫城,即北京故宫的原版,北京故宫是仿凤阳中都城建造的。所以凤阳有城,但那是紫禁城,谁敢把百姓放到里边?流贼来了也不行。此外还有一个皇陵城,里边圈的是朱元璋的父母哥嫂的陵,但唯独没有府城。
这时,凤阳留守朱国相在马上道:“如今这天下的事,全不在理上,令人不平,不解,不甘。有些人,嘴里说着光明正大的言语,身上做着不明不白的勾当,弄得三时多难,五方交警,流贼都打到了帝乡,还有的人,依势横行,弄得民不堪命,弃朝廷而争迎流贼”。说吧,他又叹道:“天下被奴才豁邓得七零八落,却要我领着这些光棍兵去收拾,也罢,凤阳无城,留在这也是缩颈待毙,此番无非全节而死,离了众人的眼吧”。说吧,朱国相打马而去,对吴振缨与杨泽二人,竟连手也没拱一下。
朱国相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杨泽才反应过来,他尖声道:“好好地,说这些没有轻重的话,平日寡言和气的一个人,今日是怎生个意思?听得恶囊人得慌”。
吴振缨道:“领着弱兵去送死,再不吐真言,想是日后便说不成了”。杨泽哼了一声道:“依着我,不该饶他”。吴振缨默立不语,过了一会,吴振缨又道:“八个卫的指挥使,被带去了七个,家事也都挣得从容了,此番却是要抬举诸人进忠烈祠,不然,天大的祸事等着,横竖是个死,死与死却不一样”。杨泽听懂了吴振缨的话,尖声道:“流贼来不来凤阳还说不定,瞧吴大人这话,说得我老大不忍”。吴振缨森然道:“凤阳守不住了,还是快回去收拾收拾,暂避一时”。杨泽却道:“吴大人慌得什么,流贼还远,过几日便是元宵节,颜大人布置了好一番花灯”。
吴振缨闻言,并不搭话,他来到轿前,钻了进去,吩咐一声起轿,轿子便向凤阳黑暗的衔上行去。杨泽见状,自语道:“怎地?也给洒家个大没意思?”。不多时,吴振缨在黑暗的轿内,编造着凤阳失守情形,他对朱国相的描写是“死于巷战,斩杀27人”,编得有鼻子有眼,歼敌精确到个位,把朱国相描写成武林高手,实际是在暗贬,朱国相死于巷战,应该出城堵流贼的人,却被流贼堵在了无城的凤阳。吴振缨此番编造,被各种书籍引用,比如《明季北略》,唯一不采用这种说法的是三十多年后康熙年间编的《凤阳府志》,那时许多当事人还在,朱大人明明是在城外堵截流贼阵亡的,怎么是死于巷战?
朱国相在巷战中斩杀27人,是如何统计出的?莫非朱国相身边跟了个统计员?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还是夜战,斩杀了多少人,怕是连自已都不清楚,吴振缨的这种胡说漏洞极大,却无人发现。既然世人智商如此低,吴振缨的春秋笔法,自然也就没人能领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