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皱起眉头,“他说什么了?”
“你这孩子跟我这儿装傻还是怎么呢?”王菁唾沫横飞,“你那档案里写的,从小学开始成绩就是最差那等的了,白纸黑字的人还能冤枉你?”
“……”
“就为这个我还受了通埋怨呢,人老师让我别什么人都往他那儿塞,学校也不是收容所什么坏的烂的都往里收..”
她一得意,话就关不住地往外漏。
说完以后又觉得不妥,堆起笑容开始打圆场,“哎呀不过以前归以前,以后努力也就行了。”
被这完全颠覆了认知的一番话埋住,陆燃根本没去听她后面说的那些废话。
脑子里全是她说的最差与不及格,耳边的声音时隐时现的,像是坏了的收音机。
“还有一年..机会..准备..好好地就行,”王菁漂亮话说了一堆,最后还是没忍住感慨,“所以说这人啊,还是有命!”
“……”
“小姑娘命好,碰到贵人啦!”
这话放在宋之鱼身上就像是个讽刺。
陆燃心里一毛,不耐烦听,语气也格外不好地,“您这肉还拿不拿的出来了?都说了那边等着要呢!”
刚好闲话也说够了,王菁站起来,朝着墙角立着的保鲜柜走去,“小姑娘家家的脾气这么大,小心以后嫁不出去哦!!”
她挑挑拣拣,拣拣挑挑地拿了块看起来最丑的出来。
陆燃虽然看不懂肥瘦肉质,但也知道这个不好,当即道:“……我要旁边那个。”
王菁不肯,“你以为这是超市随你挑啊?我这留着有用的不能给你!”
“那要另外一边的,反正不要你手上那块。”
毕竟是给钱的交易不是白拿,陆燃觉得再怎么着自己也有选择的权利。
王菁:“那块要贵点。”
陆燃:“……”
陆燃真是服了这人的无耻了,就指着他什么都不懂哄傻子玩儿呢!暗暗翻了个白眼,将余慧搬了出来,“慧姨说明天来给钱。”
接连在个小姑娘面前吃瘪,王菁心里开始不痛快了,嘀嘀咕咕说了几遍没这规矩,陆燃都假装听不见。
来气地将肉拿塑料袋装了,王菁赶他出去,“拿去拿去赶紧走,要不是看在你阿姨的份儿上,才不给你。”
临了也没忘记强调,“记得明天让她过来!”
事情办好,陆燃一分钟都不想多待,拿着东西直接扭头就走。
身后的嘀咕声没停,像是故意要说给他听一般突然加大了音量,“真是没爹妈的孩子,连句谢谢都不会说,没规矩!还有得学呢!!”
店里剩下的那桌人被她这声音惊动,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
陆燃脚步骤停,从这一句就想明白了,这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明知道宋之鱼幼年失亲还要佯装无知地踩她痛处,明知道这样的人生会有多辛苦却还要说她命好。
根本就是,想看她伤心痛苦好让自己扭曲的心理得到满足。
贱到家了!
从进门压抑到现在的血气全线爆发,一个劲儿地往上涌。陆满脑子都是那句尖锐的没爹妈的孩子。
回头的力道重得不正常,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了般地咬着字,“你他妈说什么呢?说谁没规矩呢?信不信老子把你店掀了?!”
少年不经事的狠戾全写在眼睛里,像燃了两把熊熊鬼火。背着光,却更清晰。
王菁被他这副要拼命的架势吓了一跳,也是没想到居然能在一个小姑娘身上看到这样强大的气场。
但再怎么说也是久经江湖的战斗人员,听到那异想天开般的后半句话就笑了,“掀我的店?凭你?少在这里笑掉老娘大牙了!”
心惊肉跳的感觉只有一瞬,在自己熟悉的地盘上,还能让个黄毛丫头骑到脖子上作威作福?
挽起能抵陆燃两只胳膊的手臂,王菁叉腰尖声嘲讽,“我就是说你又怎么了?孤女还不让人说了?真以为大家都不知道你们家那点儿破事啊?”
“个天煞孤星还在老娘面前横,赶紧有多远滚多远,踏我的门我都嫌晦气!”
“不知道死哪儿的臭乡巴佬嘴巴不干净,我看你家里人都是你克死的小孤崽子..”
她骂得难听,店里坐着的人也听不下去了。收拾东西站起来,委婉劝道,“算了吧老板娘,算钱。”
王菁:“十五,放在桌上就行!”
她没骂够,盯着人掏了钱以后又转过来和陆燃对峙。一张厚唇张张合合,如蛇吐信,尽是恶毒得脏耳的字眼。
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陆燃捏着拳头的指骨泛白,像是下一秒就能穿皮而过。
他的确是他们家里最浑最坏最不服管教的那个,但也不是真的什么下三滥的话都能说得出口。
气得脸色发青,回身一脚将店门边上的油腻招牌踢倒,还要踩上两脚。
陆燃:“老子天煞孤星,头一个他妈就克死你!克得你棺材板都没得睡,狗屎都没得吃艹!!”
没想到她居然敢砸自家招牌,王菁气疯了,冲过来就要动手。
陆燃哪可能站着让人打。
他现在体型不占优势也没什么负担,抄起扫把就往脸上怼。
这是王菁用来扫大街用的旧玩意儿了,塑胶扫帚头缠绕成一整块黑面,粘着树叶烟灰臭不可闻。
王菁一个紧急刹车,往后退的时候一个趔趄好险没摔下去。又尖声骂了他两句,捞起旁边的畚斗就要跟他硬刚。
扫把长度占优势,陆燃铁了心要糊她那张臭嘴,一路变换着角度地灵活攻击。
王菁血气上头人又不灵活,还真被他打中几回,气得抓狂又不敢张口。
两人正打得不可开交,后厨里突然冲出来一个男人。穿着满是污渍油迹的厨师服,一把拉住王菁,用方言吼了句什么。
得偿所愿报了仇的陆燃冷静了一点。
一打二不明智,他还没有蠢到自取灭亡的地步。
王菁从头至尾连根毛都没碰到,怎么可能甘心,又跳又叫地像个疯婆子似的对厨师大发雷霆。
言辞之间,隐隐透露着两人的夫妻关系。
男人估计也是受够了她这个丢人的模样,二话不说拖着人就进了后厨。争吵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衬得他这里倒是安静。
陆燃丢开扫帚,余火仍炽。
因为郑家人的宽和和温暖,他几乎都快忘了宋之鱼其实是个孤儿这件事。
平静生活表面忽然被人暴力撕开,窥得的生活一角,就糟心到令人失语。
陆燃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像王菁这样的人不止一个,否则宋之鱼不会这样一家一家地换着地方住。
考虑到这样的话她早就听过了,甚至听了无数遍听到麻木,他就一点都想不明白。
她为什么还能长成现在这样。
连狗受了几次伤害都知道龇牙亮爪保护自己,她为什么还能温柔得,像糖罐子里泡出来的一样。
火气与心疼此消彼长,最后张成一张大网,将他裹得喘不过气。
柔软的感情一旦开了一个闸口,随之而来的相近情感便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这回找上来的是最为无解的愧疚。
所有对她说过的重话,做过的错事,都像是有自主意识般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转。
陆燃像个战败的骄兵,焦躁而又颓然。
毕竟在一段关系中,被亏欠的人尚且能决定自己要如何对待,而亏欠的人,就只有亏欠。
……
晚上九点。
宋之鱼收到了来自陆燃的两条消息,都是语音。
一整个下午都不见人影,一来就发这种喜怒未知的方框框,第一条还只有三秒。
宋之鱼瞅着屏幕上的两个小红点,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
手机瞬间传来传出陆燃沉到,与他男声极为相似的声音,冰冷下还藏着暗涌,收魂一样叫她——
“宋之鱼。”
“……”
骤然收到消息,又骤然听到自己大名,宋之鱼吓得心脏都停了一瞬。
一小段风声以后,耳边滴地一声提示已经自动跳到下一条。
“从今天开始,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遇见别人骂你就给老子打回去,别人欺负你也给老子打回去!不要害怕!出了问题我..”
估计是不常说这种肉麻话,宋之鱼听到他又空了一小段时间,然后别扭而郑重地为他这个反常的行为,画上句号。
“我给你赔钱..一辈子。”
-
回到烧烤摊上,陆燃才一出现就被余慧拉了过去。
“怎么去了那么久?王菁拉着你说话了?”忙得脚不沾地的人实在是分不出精力,说话也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余慧指了个角落,“小鱼帮我把肉切出来。”
这种细碎活儿是宋之鱼之前常干的,身后又有新的客人等着收拾桌子,余慧也没再细说,匆匆去了。
原本还打算提一下饭馆的事情的陆燃:“……”
他哪儿会啊?
磨磨蹭蹭地走到余慧给他指的位置。
烧烤摊位置有限,说是切菜的地方,其实就是在冰柜上搁了个砧板,勉强能对付着用一用。
把刀从角落里拿出来,陆燃对着板上的红肉横竖比划了两遍都没能下得去手。
毫无生活经验的陆小少爷做梦都没想到,能有在这么个烟熏火燎的小破摊子上切肉的一天。
正对着发愁,忽然有人从后勾上了他的肩膀。
陌生的气息和重量压下来,来自别人的温度即使只占了一小块皮肤,都让陆燃火烧火燎地厌恶。
举着刀就转了过去,“瞎了你的狗眼了调戏你爷爷!”
瞎了狗眼的人惊险避过冷刃寒光,重新望过来的目光震惊而错愕,“我爷爷?”
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周新越难得地,愣住了。
陆燃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习惯地冷了脸后才想起来,现在的他根本没有杀伤力。